云知意醒后便再未与谢惊寒说过一句多余的话，榻前的汤药膳食他会乖乖用下，却从不让谢惊寒近身半步。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痴恋的眼，如今只剩一层化不开的冰，无论谢惊寒做什么、说什么，都激不起半分波澜。

殿内暖炉烧得滚烫，狐裘软垫铺得松软，名贵药材一日不断，可云知意的脸色依旧苍白，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他每日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，眼神空茫，像是在看远方，又像是什么都没看，唯独对身边那个卑微守候的人，视若无睹。

谢惊寒褪去了一身王爷的尊贵冷傲，衣不解带守在榻前，亲自为他煎药、拭汗、调整软垫，笨拙地学着照顾人。曾经握剑掌权、杀伐果断的手，如今只敢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，生怕温度稍烫，惹得云知意不适。

他不敢再提过去的伤害，不敢再提猜忌与打骂，只能将所有悔恨与疼惜都藏在细碎的照顾里。可每一次云知意偏头避开他的触碰，每一次淡漠地移开目光，都像一把钝刀，在他心上来回切割，连带心脉深处的隐痛，也愈发频繁剧烈。

那痛感来得毫无征兆，起初只是细微的酸胀，如今却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狠狠扎刺，疼得他指尖发颤，呼吸滞涩，只能背过身去强忍，不敢让云知意看见分毫狼狈。

太医私下跪在他面前，面色凝重：“王爷，您心脉受损，乃是急火攻心、郁气积结所致，再这般情绪大悲大喜、执念过深，日后恐会成顽疾，难以根治啊。”

谢惊寒挥挥手，声音沙哑淡漠：“无妨，只要他安好，孩子安好，本王无碍。”

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体，更不在乎什么心脉顽疾，他只在乎云知意能不能原谅他，能不能重新看他一眼。可他不知道，心死之人，最难回暖；碎过的心，即便拼回，也再无完整可能。

这日午后，雪停天晴，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殿内，落在云知意单薄的肩头。他缓缓坐起身，抬手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，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暖意，随即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谢惊寒，开口说出了醒后最坚定的一句话。

“我要离开王府。”

短短七个字，如同一道惊雷，在谢惊寒头顶轰然炸开。

他猛地抬眼，平日里深邃冷冽的眸子里瞬间布满慌乱与不敢置信，大步上前，却又不敢靠近，只能僵在原地，声音止不住地发颤：“知意，你说什么？你身子还未痊愈，胎相也不稳，你不能走……”

“我必须走。”云知意抬眸看他，眼神平静却决绝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，“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，靖安王府的一砖一瓦，都让我觉得恶心。谢惊寒，我们早已一笔勾销，我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牵扯。”

“恶心？”

这两个字狠狠扎进谢惊寒的心口，疼得他脸色骤白，心脉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他踉跄着扶住桌角，一手死死按住胸口，指节泛白，额角瞬间渗出冷汗，疼得几乎直不起腰。

可他顾不上自己的痛，满眼都是恐慌地望着云知意：“我不准你走！这里是你的家，我会护着你，会补偿你，会给你和孩子最好的一切，你哪里都不能去！”

“家？”云知意轻笑一声，那笑容里满是悲凉与嘲讽，“我的家，早在谢家满门抄斩时就没了。后来我以为你会是我的归处，可你亲手把我推进了地狱。靖安王府是牢笼，是暗牢，是伤我入骨的地方，从来都不是我的家。”

他缓缓掀开身上的狐裘，想要下床，动作轻柔却坚定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谢惊寒的心上。

谢惊寒见状，再也顾不上心脉的剧痛，疯了一般冲上前，一把将云知意紧紧抱进怀里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，声音嘶哑破碎，带着近乎哀求的哽咽：“别走，知意，求你别走……我不能没有你，我真的不能失去你……”

怀中人的身体依旧冰凉，单薄得让他心疼，可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，却比暗牢的寒气更让他绝望。

云知意被他抱在怀里，没有挣扎，也没有回应，只是平静地开口，一字一句，冰冷刺骨：“谢惊寒，你放开我。你现在的挽留，不是爱，是愧疚，是执念。你留住我的人，也留不住我的心。”

“我不在乎！”谢惊寒将脸埋在他颈间，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，滴落在云知意的颈侧，烫得惊人，“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，哪怕你恨我、骂我、一辈子不理我，我都不在乎，我只要你留下！”

这是权倾朝野的靖安王第一次落泪，尊贵骄傲尽数碎裂，只剩下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。

可云知意只是微微偏过头，避开他的泪水，眼神没有丝毫动摇：“你若真的觉得愧疚，就放我走。让我安安稳稳生下孩子，往后各自安好，永不相见。这是你唯一能为我做的，也是我最后对你的请求。”

“我不放！”谢惊寒抱得更紧，心脉处的绞痛愈发剧烈，疼得他浑身发抖，却依旧死不松手，“我把江山、兵权、所有的一切都给你，我什么都可以不要，我只要你和孩子，你别离开我……”

他怕，怕云知意一走，就再也不会回来；怕这一放手，便是生生世世的不复相见；怕自己余生漫长，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与思念中煎熬。

可他越是疯狂阻拦，云知意的心便越是冰冷。

十年痴情，换来的是圈禁、猜忌、殴打、绝境；如今心死离开，换来的却是他的强行挽留。

从头到尾，谢惊寒从未问过他想要什么，从未在意过他的感受。

云知意闭上眼，不再说话，只是用尽全身力气，轻轻推开了抱着他的人。

这一推，很轻，却让谢惊寒如遭雷击，僵在原地，缓缓松开了手。

他看着云知意整理好衣袍，一步步走向殿门，单薄的身影在暖阳下显得愈发孤绝，没有回头，没有留恋，仿佛身后那个痛不欲生的男人，与自己再无半点关系。

心脉处的剧痛彻底爆发，谢惊寒再也支撑不住，猛地跪倒在地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，溅落在雪白的地砖上，绽开刺目的猩红。

他捂着胸口，疼得蜷缩起身体，视线模糊地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，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。

“知意……”

“我错了……”

“你回来……”

回应他的，只有殿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，以及窗外吹进来的冷风，带着刺骨的寒意，席卷了整个寝殿。

谢惊寒瘫倒在地上，鲜血染红了身前的衣袍，心脉处的疼痛如同附骨之疽，日夜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。他终于明白，有些离开，不是赌气，而是彻底的告别；有些伤害，一旦铸成，便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。

他亲手将那个爱他入骨的人逼得心死离开，如今，只能守着这空荡荡的寝殿，承受着永生永世的悔恨与心脉绝症的折磨。

追妻之路，漫漫长夜，寸步难行。

而他所受的所有痛苦，都只是当年云知意所受委屈的万分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