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牢的寒气早已浸透骨血，云知意蜷缩在稻草堆中，单薄的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残败的落叶。三日未进正经热食，仅靠阿竹偷偷送来的半盏热粥撑着，他本就孱弱的身躯，此刻已是油尽灯枯。

小腹的坠痛从细微酸胀，变成了阵阵绞杀般的剧痛，像是有只无形的手，在狠狠撕扯着他五脏六腑。冷汗浸透了里衣，贴在冰冷的皮肤上，寒得他牙齿打颤，唇瓣泛出死灰般的白。

他死死咬着下唇，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呻吟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，与暗牢的霉臭、血腥气搅在一起，令人作呕。指尖死死抠着身下的稻草，指节泛白，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疼痛，可他护在小腹上的手，却始终轻柔，不敢用半分力气。

不能疼，不能倒，不能失去这个孩子。

这是他在这地狱般的地方，唯一的执念。

可身体的溃败，从来不由人掌控。

一阵尖锐的剧痛猛地炸开在腹间，云知意浑身一颤，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，眼前瞬间发黑，几乎晕厥过去。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流下，浸透了单薄的衣料，黏腻而滚烫，触碰到冰冷的稻草时，泛起刺骨的凉。

云知意垂眸，借着囚室缝隙里漏进的微弱天光，看清了那抹刺目的红。

血。

是血。

他瞬间脸色惨白如纸，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被恐惧吞噬。

孩子……他的孩子……

“不要……求你……”他颤抖着开口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，泪水混着冷汗滑落，砸在血迹上，晕开小小的湿痕，“别离开我……别离开我……”

他拼命蜷缩起身体，想将那抹温热护得更紧，可腹间的疼痛却愈发剧烈，血流得越来越多，顺着稻草滴落，在地面积起一小滩刺目的猩红。

意识如同风中残烛，摇摇欲坠。

他想起年少时江南的桃花，想起谢惊寒曾为他折下的那一枝春桃，想起他说过的“此生不负”，那些曾经的温柔，如今都成了插在他心口的刀，一刀刀，凌迟着他仅剩的生机。

若他死了，这个孩子，也会跟着他一起消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。

谢惊寒……到最后，你连你自己的骨肉，都要亲手毁掉吗？

心口的痛与腹间的痛交织在一起，将他彻底拖入黑暗的边缘。云知意缓缓闭上眼，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，唇角溢出一丝血沫，气息微弱得几乎触摸不到。

他以为，自己就会这样死在无人问津的暗牢里，死在他爱了十年的人的狠绝之下。

而此刻的靖安王府书房，谢惊寒正对着北境送来的新密报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新的证据摆在案上，清清楚楚地写明，北境兵败一事，乃是丞相府勾结敌国，伪造书信栽赃云知意，目的便是借他的手，除去云家最后的血脉，再动摇他的军心。

那枚所谓的谢家印记，是仿造的；那字迹相似的书信，是找人模仿的；所有指向云知意的线索，全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。

真相，大白了。

谢惊寒捏着密报的手青筋暴起，指节泛白，纸张被他揉得皱烂，墨字晕开一片狰狞。他猛地站起身，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整个书房掀翻，墨色锦袍带起狂风，扫落了案上的茶杯、卷宗，碎裂声刺耳至极。

被骗了。

他竟然真的被骗了。

他不问青红皂白，一巴掌打碎了云知意的尊严，将他打入暗牢，让他在阴冷潮湿的地狱里受苦，让他承受无尽的委屈与折磨。

云知意那句“我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”，此刻在他耳边反复回响，清晰得如同针扎。

那个总是温润笑着，看他时眼底盛满星光的人；那个默默守在他身边十年，隐忍痴情从不抱怨的人；那个被他扼住下颌、打得唇角出血，依旧满眼绝望问他“为何不信我”的人……

是无辜的。

是他错了。

是他亲手将那颗滚烫真心，碾得粉碎。

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，谢惊寒踉跄一步，捂住胸口，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。那痛感来得猝不及防，像是有根冰针，狠狠扎进他的心脉，疼得他呼吸一滞。

他自幼习武，身强体健，从未有过这般不适，可此刻，那疼痛却来得猛烈而绝望，与心底的悔恨交织在一起，几乎将他击溃。

“来人！备马！不，备轿！去暗牢！快！”谢惊寒嘶吼出声，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恐惧。

他从未如此失态，从未如此不顾一切。

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云知意不能死，绝对不能死。

侍卫们从未见过靖安王这般模样，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去准备。谢惊寒不等轿辇备好，已然提气纵身，朝着暗牢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
尊贵的靖安王，权倾朝野的铁血王爷，此刻衣衫凌乱，神色慌张，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惊恐，如同一个即将失去最珍贵之物的疯子。

暗牢的铁门被他一脚踹开，沉重的铁门轰然倒地，激起漫天灰尘。谢惊寒无视牢中恶臭与阴冷，大步朝着最里侧的囚室冲去，每一步，都踩在自己碎裂的理智与迟来的悔意上。

“云知意！”他嘶吼着唤他的名字，声音沙哑颤抖。

囚室里，那道单薄的身影倒在稻草堆中，素色衣袍上染满刺目的血迹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唇瓣毫无血色，双目紧闭，气息奄奄，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。

稻草旁，那滩未干的猩红，刺得谢惊寒双眼生疼，心脉处的剧痛再次炸开，疼得他几乎跪倒在地。

他疯了一般冲上前，用尽全力掰开生锈的铁锁，一把将云知意打横抱起。

怀中人轻得可怕，轻得像一片羽毛，浑身冰凉，没有半点温度，唯有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心跳，还在告诉他——人还活着。

可那抹触目惊心的血，却在提醒他，他差一点，就永远失去他了。

“知意……云知意！你醒醒！看着我！”谢惊寒抱着他，声音止不住地颤抖，往日里的狠绝冷硬荡然无存，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与悔恨，“是本王错了……是本王对不起你……你别死，求你别死……”

他从未说过软话，从未低头，更从未求人。

可此刻，他抱着怀中血迹斑斑、奄奄一息的人，尊贵骄傲尽数碎裂，只剩下刻骨的恐惧与迟来的心疼。

云知意被他抱在怀里，微弱地睁开眼，清润的眼眸早已失去神采，空洞地看着他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他张了张嘴，气若游丝，吐出的话语轻得像风，却字字如刀，扎进谢惊寒的心口：

“谢惊寒……我恨你……”

“我们的孩子……若没了……我做鬼……也不会放过你……”

话音落，云知意彻底昏死过去，手无力地垂落，失去了所有力气。

谢惊寒浑身一震，如遭雷击，僵在原地。

孩子？

云知意有了他的孩子？

而他，却亲手将自己的骨肉，逼到了生死边缘。

心脉处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，比之前更加猛烈，谢惊寒抱着云知意，踉跄着后退一步，一口鲜血涌上喉间，被他死死咽了回去，腥甜之气充斥口腔。

他看着怀中昏死的人，看着那抹刺目的血迹，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悔恨与痛苦。

他终于明白，那日暗牢之外，云知意说的“你定会后悔”，从不是一句气话。

而是他此生，逃不开的宿命。

从这一刻起，狠绝凉薄的靖安王，彻底疯了。

而他漫长而绝望的追妻之路，伴着心脉深处无法根除的隐痛，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