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王府的暗牢埋在地底三丈之下,终年不见天日,石壁上凝着化不开的霜气,冷风从砖缝里钻进来,刮在人身上如同细刃割肉。云知意被扔在最里侧的囚室里,身下只有一把发黑发臭的稻草,稍一翻动,便扬起漫天灰尘,呛得他不住咳嗽。
半边脸颊还肿着,指印清晰狰狞,唇角的伤口每动一下便牵扯着疼,可这些皮肉之苦,远不及心口的死寂与腹间突如其来的坠痛。
他蜷缩在稻草堆里,单薄的素衣根本抵挡不住地底的阴寒,浑身冻得瑟瑟发抖,牙关不住打颤。指尖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,那里依旧平坦,可那细微的、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酸胀感,却在不断提醒他——这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生命,藏着他最后一点念想。
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,更不该落在谢惊寒手里。
可他舍不得。
十年痴恋,他什么都没留下,唯有这骨血,是他与谢惊寒唯一的牵连,是他在无边黑暗里,仅存的一丝微光。哪怕这微光,随时都会被谢惊寒的狠绝彻底掐灭。
囚室的铁门厚重冰冷,除了每日一次送来的冷硬馊饭,再无半点声响。云知意从不碰那些食物,不是不饿,是不敢。他怕食物里有毒,怕伤了腹中的孩子,只能强忍着饥寒,靠着墙角闭目养神,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护住小腹。
夜深时,暗牢里的寒气更重,冻得他血液都像是要凝固。腹间的坠痛越来越明显,伴随着阵阵恶心,让他整个人都陷入昏沉之中。他知道,这是孕期的反应,也是身体在阴寒环境下发出的警告。
他不能死,更不能让孩子死。
意识模糊之际,他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,江南烟雨里,那个身着白衣的少年郎,撑着一把油纸伞,对他温柔浅笑。那时的谢惊寒,还不是权倾朝野、狠绝凉薄的靖安王,只是一个会为他挡雨、会给他温酒的少年将军。
那时的他,也不是罪臣之子,不是笼中囚鸟,而是满心欢喜,等着与他相守一生的云知意。
可一切都变了。
谢家满门抄斩,他从云端跌入泥沼,是谢惊寒将他捡回王府,却也亲手将他推入更深的地狱。圈禁、猜忌、羞辱、打骂,将他那颗滚烫的心,一点点冻成寒冰。
泪水无声滑落,浸湿了稻草,转瞬便被寒气冻得冰凉。
不知过了多久,囚室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伴随着锁链碰撞的脆响。云知意猛地睁开眼,清润的眼眸里满是警惕,以为是谢惊寒又来逼问,或是下令取他性命。
可来人并非谢惊寒,而是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侍从,名叫阿竹,曾受过他的恩惠。阿竹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食盒,神色慌张,左右张望了一番,才悄悄凑到铁门前,压低声音道:“云公子,云公子您还好吗?”
云知意虚弱地抬眼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小人是偷偷来的,”阿竹将食盒从铁门的缝隙里塞进去,眼眶泛红,“王爷在府中设宴,守卫都松懈了,小人给您带了点热粥和暖身的姜汤,您快吃点吧,再这样下去,您的身子会垮的。”
食盒里的粥还冒着微弱的热气,香气钻入鼻腔,勾起了腹中的饥饿,也让云知意鼻尖一酸。在这人人避之不及的暗牢里,竟还有人记得他,还肯冒着杀头的风险给他送吃食。
他缓缓伸出手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,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,稍稍驱散了些许阴寒。
“谢谢你,阿竹。”云知意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带着无尽的疲惫。
“公子不必谢我,当年若不是您救了小人的母亲,小人早已家破人亡,”阿竹抹了抹眼泪,声音压得更低,“公子,小人听说了北境的事,那书信根本就是有人伪造的,是丞相府为了陷害您,挑拨您和王爷的关系!小人偷偷听到王爷的谋士劝说,可王爷根本不听,一心认定是您做的。”
伪造的。
这三个字,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云知意的心口,扎得他鲜血淋漓,却也让他彻底清醒。
原来他所受的所有委屈,所有羞辱,所有猜忌,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。而谢惊寒,连一丝一毫的信任都不肯给他,连半分查证的耐心都没有,便直接将他打入了这无间地狱。
多么可笑,又多么可悲。
他十年痴心,倾尽所有,竟抵不过旁人一句挑拨,抵不过一枚伪造的印记,一封模仿的书信。
心口的剧痛远超腹间,云知意端着热粥的手微微颤抖,温热的粥水洒出几滴,落在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清润的眼眸里,最后一点对谢惊寒的希冀,彻底熄灭,只剩下死寂的荒芜。
他以为,哪怕谢惊寒不爱他,哪怕谢惊寒猜忌他,心底总会有一丝一毫的旧情,总会有片刻的信任。可到头来,不过是他一厢情愿,自欺欺人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云知意轻轻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一片漠然。
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更疼,却也不敢多留,只能低声道:“公子,您保重身体,小人以后会找机会再来看您的。您千万要撑住,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。”
说完,阿竹便匆匆离去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暗牢的拐角,只剩下铁门紧闭,再度陷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。
云知意捧着热粥,一点点小口喝着。粥很暖,姜汤很辣,暖了身子,却暖不了早已冰冷的心。他将粥和姜汤尽数喝下,留出一点点温热的粥水,轻轻覆在小腹上,低声呢喃:“孩子,别怕,娘会护着你,我们一定会活下去。”
他不再去想谢惊寒,不再去想十年痴恋,不再去想那些爱恨纠葛。从这一刻起,云知意的心死了,可他的人,要为了腹中的孩子,坚韧地活下去。
他要活着,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,等到谢惊寒后悔的那一天。
而此刻的靖安王府书房,灯火通明,酒香四溢。谢惊寒坐在主位上,杯中美酒满斟,却一口未动。他指尖依旧捏着那枚刻着“意”字的玉佩,眉头紧锁,心底的烦躁越来越浓烈,挥之不去。
谋士站在下方,低声道:“王爷,暗牢阴冷潮湿,云公子身子本就孱弱,再这般下去,怕是会出人命。那书信疑点重重,未必是云公子所为,王爷不如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谢惊寒厉声打断,眼神阴鸷,“本王做事,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。罪臣之子,死不足惜,不必再提。”
谋士欲言又止,最终只能轻叹一声,退到一旁。
谢惊寒仰头饮尽杯中烈酒,辛辣的酒水灼烧着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那莫名的慌乱。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云知意被拖走时的模样,单薄的身影,死寂的眼眸,还有那句平静却刺骨的“你定会后悔”。
后悔?
他是靖安王,谢惊寒怎么可能后悔。
他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,瓷片碎裂四溅,声色俱厉:“来人,添酒!”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无人看见的心底,一丝不安,正如同暗牢里的藤蔓,悄然滋生,缠绕着他的心脉,一点点收紧,让他隐隐作痛。
他不知道,自己此刻的狠绝与偏执,终将化作日后最锋利的刀刃,将他千刀万剐,让他在无尽的悔恨与病痛中,耗尽余生去弥补。
暗牢里,云知意靠在石壁上,闭上眼,将所有的脆弱与悲伤深藏。腹间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意念,轻轻动了一下,细微的触感,让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、带着坚韧的弧度。
长夜漫漫,寒夜无边。
可他知道,只要孩子还在,他就有活下去的勇气。
至于谢惊寒,从此往后,生死不复相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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