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冬的雪还未化尽,靖安王府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白,衬得朱红宫墙愈发冷硬。谢惊寒立在书房窗前,指尖捏着一枚冰凉的玉佩,玉上刻着的“意”字被他摩挲得发亮,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戾气。
三日前,北境急报,他麾下大将被敌军暗算,折损三千精兵,而密探传回的消息里,隐隐指向云知意藏于府中的旧部。
云知意是罪臣之子,当年谢家满门抄斩,唯有他被谢惊寒强留在身边,美其名曰庇护,实则是圈禁。谢惊寒从始至终都信不过他,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,在他看来,不过是藏着逆谋的伪装。
书房门被轻叩,侍从低声通传:“王爷,云公子带到了。”
谢惊寒转过身,墨色锦袍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冷冽的风。云知意被两名侍卫押着进来,素色的衣袍沾了些许雪沫,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雪,唯有一双眼,依旧清润,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。
他微微垂首,行礼的动作轻柔却恭敬,没有半分逾矩:“王爷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谢惊寒的声音冷得像冰锥,直直扎进云知意的心底。
云知意依言抬头,撞进谢惊寒深不见底的黑眸里,那里面没有半分温情,只有彻骨的怀疑与狠绝。他心头一紧,指尖悄然蜷缩,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。
“北境兵败,你可知罪?”谢惊寒迈步上前,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云知意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云知意睫毛轻颤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臣…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谢惊寒冷笑一声,伸手扼住他的下颌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,“你藏在府中的旧部,早已与北境敌军私通,你敢说此事与你无关?云知意,本王留你在身边,不是让你吃里扒外,祸乱朝纲的!”
下颌的剧痛传来,云知意疼得眼眶泛红,却依旧倔强地摇头:“王爷,我没有…那些人早已与我断了联系,我从未与敌军私通,更不曾害过您的将士…”
他的话还未说完,谢惊寒已然失去耐心,反手便是一记耳光。
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,格外刺耳。
云知意被打得偏过头,唇角溢出一丝鲜血,温热的血珠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,绽开一朵凄艳的红梅。他耳中嗡嗡作响,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,可更疼的,是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他爱了谢惊寒十年,从年少初见时的惊鸿一瞥,到如今被囚王府的隐忍守候,他掏心掏肺,倾尽所有,哪怕明知对方狠绝凉薄,依旧痴心不改,只盼着有朝一日,能换来他一丝半缕的温情。
可到头来,换来的却是无端的猜忌,与毫不留情的殴打。
“没有?”谢惊寒俯身,盯着他泛红的眼角,眼神阴鸷如狼,“罪臣之子,本就天生反骨,你以为本王会信你的花言巧语?云知意,你最好老实交代,否则,本王让你生不如死!”
云知意缓缓转过头,清润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,却倔强地不让其落下。他看着谢惊寒,一字一句,声音轻却带着绝望:“谢惊寒,我云知意对天起誓,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。十年相伴,我待你之心,天地可鉴,你为何…就是不信我?”
“信你?”谢惊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扼着他下颌的手愈发用力,“你配吗?若不是看你还有几分用处,你早已随你谢家满门赴死了。如今还敢在本王面前谈真心,真是可笑至极!”
他猛地松开手,云知意踉跄着后退几步,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后腰撞在桌角,钝痛蔓延全身,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。
侍卫上前,想要将他扶起,却被谢惊寒厉声喝止:“让他跪着!没有本王的命令,不准起身!”
云知意没有挣扎,就那样跪在冰冷的青砖上,雪意从地面蔓延上来,冻得他四肢发麻。他垂着眼,看着自己滴落在地面的血珠,一点点晕开,像极了他早已支离破碎的真心。
谢惊寒走到书案后,拿起一份卷宗,狠狠砸在云知意面前:“这是密探查抄到的书信,上面有你谢家的印记,你还敢狡辩?”
卷宗散开,里面的信纸飘落出来,上面的字迹确实与他有几分相似,印记也仿得惟妙惟肖,可云知意清楚,那绝非他所写。
他想要辩解,可看着谢惊寒那双充满不信任的眼睛,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,化作无尽的悲凉。
解释,又有什么用呢?
在谢惊寒心里,他早已是罪臣之子,是心怀不轨的逆贼,无论他说什么,做什么,都只会被当成狡辩。
“无话可说了?”谢惊寒见他沉默,眼底的戾气更盛,“看来是默认了。来人,将他押入暗牢,严加看管,没有本王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,更不得给他送任何吃食衣物!”
暗牢,是靖安王府最阴冷恐怖的地方,终年不见天日,潮湿腐臭,关着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,谢惊寒竟要将他丢进那里。
云知意猛地抬头,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,只剩下死寂。他看着谢惊寒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凄美的笑,那笑容里,没有怨,没有恨,只有彻底的心死。
“谢惊寒,”他轻声唤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今日你待我如此,他日,你定会后悔。”
谢惊寒心头莫名一紧,可转瞬便被戾气压下,冷声道:“后悔?本王这一生,从未有过后悔二字。押下去!”
侍卫上前,架起云知意的胳膊,拖着他往外走。云知意没有挣扎,任由他们拖拽,素色的衣袍在地面划过,留下淡淡的血痕与雪迹。
他没有再回头看谢惊寒一眼。
十年痴情,一朝尽毁。
那个温润如玉,满心满眼都是谢惊寒的云知意,在这一刻,死在了靖安王府的书房里,死在了谢惊寒无尽的猜忌与狠绝之下。
谢惊寒站在窗前,看着云知意被拖进暗牢的方向,那道单薄的身影,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楚。他指尖的玉佩依旧冰凉,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烦躁,挥之不去。
他甩了甩头,将那不该有的情绪摒弃。
罪臣之子,本就该如此。
他是靖安王,手握重兵,权倾朝野,狠绝凉薄才是他的本色,儿女情长,痴心信任,从来都与他无关。
只是不知为何,窗外的风雪,似乎更冷了。
暗牢之内,阴冷潮湿,霉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云知意被丢在冰冷的稻草堆上,浑身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。
他蜷缩着身体,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,那里还未有任何动静,可他清楚,他怀了谢惊寒的孩子。
这个孩子,是他瞒着所有人,偷偷留下的念想,是他十年痴情唯一的寄托。
可如今,他被打入暗牢,生死未卜,这个孩子,又该如何活下去?
泪水终于滑落,滴在小腹处,温热的泪水,瞬间被冰冷的空气浸透。
云知意闭上眼,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,渗入冰冷的稻草之中。
谢惊寒,你不信我,不爱我,伤我,辱我,我都认了。
可这个孩子,他是无辜的。
求你…放过他。
可他也知道,谢惊寒的心,比这暗牢的寒冰还要冷,这般祈求,不过是痴人说梦。
风雪卷进暗牢的缝隙,发出呜咽的声响,像极了云知意破碎的呜咽,在无边的黑暗里,悄然消散。
他的世界,从此再无光亮,只剩下无尽的寒冷与绝望。而谢惊寒的悔恨,也将在不久的将来,如附骨之疽,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脉,让他痛不欲生。
十年情深,终成利刃,一刀刀,剖开了云知意的心脏,也为日后谢惊寒的绝症与追妻之路,埋下了最刻骨的伏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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