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晴几乎是熬了个通宵。

台灯下，她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、墙壁有些脱皮的房间里。2007年的春夜，窗外安静得很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。她趴在书桌上，笔下沙沙作响，脑海里关于高考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，汹涌而出。

数学的立体几何，哪种辅助线添加方法最常考；理综化学里的工业流程题，哪些步骤是扣分关键；英语完形填空的高频词汇……她不仅默写考点，还配上自己前世总结的、最通俗易懂的解题口诀和易错警示。

手写得发酸，眼睛也干涩，但心里那股火却烧得旺旺的。这不是简单的抄写，这是她逆转人生的第一块基石，是她向贫穷和遗憾挥出的第一拳。

天快亮时，她整理出厚厚一沓手稿，数学和理综物理部分。小心翼翼装进书包，囫囵吃了两口妈妈早起蒸的馒头，就冲出了门。

妈妈张秀兰在后面喊：“晚晴，慢点走，时间还早呢！”

林晚晴回头，看着母亲还有些苍白但充满关切的脸，心里又酸又软。“知道了妈！今天有事，先走了！”她得抓紧，时间就是钱，早一天做出东西，早一天见到收益。

清晨的“北辰电脑维修”还没开门。林晚晴等在门口，踩着脚抵御寒意，心里盘算着一会儿的说辞。她得让陆北辰相信，这东西有市场。

七点半，卷闸门被从里面推上去。陆北辰还是一身黑，手里拎着个垃圾袋，看到门口的她，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这么早？”他语气还是没什么波澜，侧身让她进去。

店里比昨晚更整洁了，工具都归置得井井有条。

“陆老板，给！”林晚晴迫不及待地从书包里掏出那叠手稿，“数学和物理部分的精华考点和解题模板，我弄好了。你看看，这样排版清不清楚？”

陆北辰接过，没说话，就站在柜台边一页页翻看。他看得很仔细，眉头微微蹙着，手指偶尔在某个公式或图解上停顿一下。

林晚晴有点紧张，像等待老师批阅试卷。她知道自己字迹不算特别漂亮，有些地方写得急了有点潦草。

过了好几分钟，陆北辰才抬起头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她：“这都是你总结的？”

“嗯……参考了很多资料，自己琢磨的。”林晚晴含糊道，怕他深究。

“很实用。”陆北辰的评价简短，但分量很重。“尤其是这个物理电磁感应题型分类和‘一招破题’口诀，比我们当年老师讲的还透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理科很好？”

林晚晴脸有点热，前世她理科只能算中上，但架不住后来反复琢磨过啊。“还行……重点是，你觉得学生愿意为这个花钱吗？”

“如果效果真像上面写的，”陆北辰把手稿放在桌上，“会的。高三了，病急乱投医的不少。这东西看起来像‘捷径’。”

他用了“捷径”这个词，林晚晴心里一乐，要的就是这个感觉！谁不想在最后关头走点捷径？

“那我们尽快做出来？先印多少？怎么定价？”林晚晴一叠声问。

陆北辰走到电脑前开机：“内容我今晚帮你录入排版，配上些清晰点的示意图。复印成本不高，主要是纸墨。先印……五十份？每份大概二十页。定价……”他想了想，“单科一份，定价五块。两科一起买，八块。”

五块！在2007年，对高中生来说不算小钱，但绝对在很多人能承受的范围内，尤其是关系到高考。

“好！”林晚晴点头，“成本我们一人一半，利润也对半。这五十份，就当试水。”

陆北辰看了她一眼，没反对，算是默认了这个合作模式。“你怎么卖？在学校门口摆摊？”

林晚晴摇头：“那太扎眼了，容易被老师抓。也显得掉价。”她早有打算，“我们搞‘内部推荐’，‘限量抢购’。”

陆北辰眼里闪过一丝兴趣，示意她说下去。

“你认识其他学校的学生吗？或者……网吧里有没有常来的学生客？”林晚晴问。陆北辰这里兼卖MP3，应该有些学生客户。

“有几个。”陆北辰点头。

“我想这样，”林晚晴压低声音，像在分享什么秘密计划，“我们先不大量铺开。你这边，通过信得过的学生朋友，悄悄放点消息出去，就说‘内部搞到一份超级牛逼的考点秘籍，市面没有，老师看了都说好’，但数量极少，只传有缘人，要的提前预定，先到先得。”

她继续道：“我自己在学校，也找那么一两个成绩中等、人缘好、嘴又比较严的同学，悄悄给他们看几页‘样品’，让他们去传。重点突出‘神秘’、‘稀缺’、‘提分快’。拿到预定名单和钱，我们再按数复印，避免压货。”

陆北辰听着，眼神越来越亮。这女孩的思路，完全不像个死读书的高中生，甚至比他接触过的一些小生意人还活络。

“饥饿营销。”他吐出四个字。

林晚晴笑了：“对！就是这个意思！陆老板你懂行！”

陆北辰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，移开目光，看向电脑屏幕：“方法可以。但内容必须过硬，否则就是骗，做不长。”

“放心，效果绝对有！”林晚晴拍胸脯保证，“第一批买的人觉得好，口碑自然就出去了。到时候，说不定别的学校也会找过来。”

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，比如预收款怎么保管（暂时放在陆北辰店里带锁的抽屉），如何做简单的收据凭证。林晚晴把身上剩下的三十多块钱也掏出来，连同昨晚的五十，凑了八十多块作为初期成本投入。陆北辰也拿出了同样数目的钱。

一种奇妙的、并肩作战的感觉，在林晚晴心里滋生。看着陆北辰在电脑前开始认真敲打键盘，录入她的那些“秘籍”，她感到无比踏实。

离开维修店时，已经快上早自习了。林晚晴脚步轻快，刚走到教学楼拐角，就被人拦住了。

是李浩。他今天换了件看起来挺新的运动外套，头发也刻意梳过，脸上挂着自认为帅气的笑容。

“晚晴，早啊！昨天怎么跑那么快？陈雪喊你都没听见。”李浩凑近两步，“下午放学有空没？听说新开了家奶茶店，我请你喝一杯？顺便……我数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不太会，你帮我讲讲呗？你数学最好了。”

又是这样。前世的自己，就是被他这种看似依赖、实则占便宜的套路拿捏得死死的，还觉得是他看重自己。

林晚晴停下脚步，抬眼看他。阳光有点刺眼，她眯了眯眼，语气平淡：“没空。我自己的题还做不完。而且，”她故意顿了一下，“数学老师不是说，最后大题要自己多琢磨才有用吗？光听别人讲，考试还是不会。”

李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拒绝，还带点刺。“哎呀，咱俩谁跟谁啊，帮帮忙嘛。要不……我帮你值日一周？”

“不用。”林晚晴绕过他，“值日我自己能做。快打铃了，别迟到。”

说完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留下李浩站在原地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，有点恼火，又有点疑惑。这林晚晴，怎么感觉一夜之间变了个人？以前她不是这样的啊？

林晚晴没管他。坐到座位上，她拿出课本，心思却活络开了。课间，她找到了隔壁班一个叫孙薇的女生。孙薇成绩中游，性格开朗，家里是做小买卖的，有点商业头脑，最重要的是，她前世印象里孙薇人品不错，后来自己开店做得挺好。

林晚晴把孙薇拉到楼梯拐角没人的地方，掏出几张她多抄录的“秘籍”精华页。

“薇薇，帮我个忙，看看这个。”

孙薇疑惑地接过去，看了几眼，眼睛慢慢睁大了：“这……这总结得可以啊！比咱们买的那个《XX题库》清楚多了！你从哪搞的？”

“一个特别厉害的师兄留下的，他自己靠这个考上了重点。”林晚晴半真半假地说，“现在他想把这份心血传下去，但不想太张扬，就印一点点，帮有缘人。数量特别少。”

孙薇是聪明人，立刻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：“你想……？”

“嗯。”林晚晴点头，“我跟他有点交情，能拿到一些名额。单科五块，两科一起八块。你要不要？可以先拿回去看看，觉得值，再决定。不过名额真的少，你要是认识其他班靠谱的、真想提分的同学，也可以悄悄问问，但千万别说是我这儿流出去的，就说……神秘内部资料。”

孙薇翻看着那几页纸，尤其是看到一道她常错的题型被剖析得明明白白，还配了记忆口诀，心动了。五块钱，少买两本娱乐杂志就出来了。

“我要！数学和理综物理的，都要！”孙薇果断道，随即又压低了声音，“我帮你问问别人。三班的刘璐，五班的张鹏，成绩跟我差不多，人都实在，家里也不差这几块钱。”

“行！那你先登记一下，钱先不用给，等资料到了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不过得尽快，最多三天，晚了可能就没了。”林晚晴拿出一张便签纸和笔。

“明白！”孙薇兴奋地记下自己和朋友的名字，感觉像是在参与什么秘密行动。

一整天，林晚晴按部就班地上课，但暗地里，她和孙薇的两条小线，已经悄悄动了起来。陆北辰那边也通过一个常来下载歌曲的职高学生，放出了消息。

到下午放学时，孙薇偷偷塞给她一张小纸条，上面又多了四个名字。加上孙薇自己的，她这条线已经有了七个明确意向。陆北辰那边也发了条短信到她那个旧诺基亚上（他们互留了号码）：“预定了十一份。”

加起来，就是十八份！单科按五块算，这就是九十块！扣除成本，她和陆北辰每人能分三十多块。这只是第一天，消息还没完全传开！

林晚晴握着手机，掌心微微出汗。不是紧张，是兴奋。三十多块，相当于她快半个月的午饭钱了。更重要的是，这证明了她的路可行！

她收拾书包，准备再去陆北辰店里商量加印的事。刚出教室门，就被陈雪挽住了胳膊。

“晚晴，一起走啊！”陈雪亲热地说，眼睛却瞟着她的脸色，“你今天一天神神秘秘的，跟孙薇嘀咕什么呢？还有啊，李浩说你不理他，他可伤心了。你俩吵架了？”

林晚晴心里冷笑，面上却淡淡的：“没什么，讨论题目而已。我跟李浩没什么好吵的，本来也不熟。”

“哎呀，别这么说嘛……”陈雪还想套话，忽然看见林晚晴书包侧袋里露出一角手写的纸张，上面似乎有“高频考点”几个字。

她眼珠一转：“咦，这是什么？你整理的笔记？给我看看呗，咱们可是好朋友，有好东西要分享啊！”

说着，伸手就要去抽。

林晚晴反应极快，一把按住书包侧袋，将那张纸完全塞了进去，拉好拉链。

“没什么，乱写的。”她语气冷了下来，“陈雪，我还有点急事，先走了。”

她挣脱陈雪的手，快步下楼。陈雪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恼怒和狐疑。

什么破东西，捂得那么严实？还跟孙薇那种人混在一起……李浩也碰了钉子。这个林晚晴，肯定有事瞒着她！

陈雪咬了咬嘴唇，心里打定主意，非得弄清楚不可。她感觉，好像有什么东西，正在脱离她的掌控。

另一边，林晚晴快步走向后街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知道陈雪起了疑心，但这只是开始。想挡她的路？没那么容易。

推开“北辰电脑维修”的门，陆北辰正在复印机前忙碌，机器发出规律的嗡鸣声，一张张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吐出来。他已经按照初步的预定数量，开始加印了。

看到林晚晴，他指了指桌上几张零钱和一张清单：“定金收了部分，清单在这里。反响比预想的热。”

林晚晴走过去，看着那还带着体温的零钱（有五块的，十块的，甚至还有凑起来的硬币），看着纸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，一种强烈的成就感涌了上来。

这是她靠自己，不，是她和陆北辰一起，踏踏实实挣到的第一笔“希望”！

“陆北辰，”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，声音里带着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我们好像……真的要成功了。”

陆北辰停下手中的动作，转过头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门，正好落在她眼睛里，亮晶晶的。他沉默了一下，然后，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那声音落在林晚晴耳朵里，比任何鼓励都让人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