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去的一个月，联盟基地彻底变成了魔鬼训练场。

除了训练还是训练，虚拟潜行、反侦察、全域突袭、精神压制……教官们变着花样折腾，新兵们被虐得叫苦连天，白天在训练场上咬牙硬撑，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，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。

反观教官队，一个个乐得轻松，朱志鑫、苏新皓、张桂源、陈浚铭天天凑在一起研究新战术，只觉得这批新兵越虐越有劲头，训练起来格外有意思。

联盟有铁律，每月一次假期，一次三天。

熬到十一月底，基地终于迎来统一放假，所有人像是卸下千斤重担，长长松了口气。

可这一个月，对穆祉丞和王橹杰来说，比任何训练都煎熬。

因为他们精神契合度百分之百，千百年未出现过的神迹，偏偏落在他们这对冤家身上。

可他们没有结契，没有精神绑定，甚至连正常相处都做不到。

更要命的是，穆祉丞一年一度的精神暴动，本该在下个月，就因为他俩的同频出现，提前在这个月的一个早上发生了暴动，而真正的爆发时期就在这三天假期里。

他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，随时都有可能崩断。

而百分百契合的向导，就站在不远处。

王橹杰的气息、精神力、信息素，对即将发病的穆祉丞来说，是唯一的解药，也是最烈的毒药。

靠近一点，再靠近一点，就能被安抚。

可一旦靠近，两人的精神力就会不受控制地共振，信息素相互吸引，随时可能冲破理智，引发结合热，甚至强行结契。

这一个月里，穆祉丞是在硬撑。

精神暴动的前兆一天比一天清晰，精神域像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，感官过载、信息素紊乱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。

可他哪怕再痛苦，再被那股近乎毁灭的躁动吞噬，也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王橹杰一步。他不想道德绑架他。

不想因为自己分化时被人下药留下的病根，不想因为这千百年一遇的百分百契合，就理所当然地把王橹杰绑在自己身边，逼对方用精神力、用信息素、用一辈子的结契，来救他一个人的命。

他是哨兵，是骄傲的穆上将，就算疼到极致，也不肯把自己的病，变成对方的负担。

而王橹杰，也是在硬撑。

他比谁都清楚穆祉丞的状况，清楚对方每一次强装镇定下的颤抖，清楚每一次刻意疏远背后的痛苦。

百分百的精神契合让他隔着半个训练场，都能精准捕捉到穆祉丞快要崩裂的精神波动。

他能救，他只要伸手，只要靠近，只要敞开精神域，就能轻而易举把那个人从深渊里拉回来。

可他不敢。

他怕自己一旦开口，一旦提出要帮他，会被当成施舍，会被当成同情。

他更怕穆祉丞只是因为发病、因为依赖、因为别无选择才接受他，等痛苦过去，等精神稳定，剩下的只有后悔。

他要的从来不是“你需要我所以接受我”，他要的是心甘情愿，是两情相悦，是穆祉丞愿意，而不是没办法。

所以这一个月，他在电话上频繁联系穆祉丞，就是想让对方对他生出一丝别样的情愫，只要开一个口子就好了，他会想办法让穆祉丞爱上他。

明明是彼此唯一的解药，却硬生生把对方当成了不能触碰的禁区。

从精神暴动征兆出现之后，两人几乎刻意避开所有单独碰面。

不是不想见，是不能见。

穆祉丞每一次靠近，都会被王橹杰的气息安抚，却也更加难以自控。

王橹杰每一次瞥见穆祉丞的身影，都能清晰感知到对方越来越不稳定的精神状态，心疼、担忧、克制，混在一起，让他也备受折磨。

训练场上遥遥一眼，已是这一个月里最多的交集。

假期一到，王橹杰第一时间返回城外的私人别墅。

他只想安安静静待三天。

刚进门，脱下外套，手腕上的通讯器就轻轻响了一声。

是父亲发来的消息，语气轻描淡写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
“小穆最近暂时没地方住，去你别墅借住几天，你帮忙照顾一下，都是世交，别怠慢了。”

王橹杰看到那行字的瞬间，眉峰瞬间冷了下来。

他太了解自己父亲的心思了。不用猜，不用问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——这是两家联手做的局，铁了心要把穆祉丞送到他面前，逼他们结契，逼他们把这层捅不破的关系，硬生生定下来。

他不是不愿意。

他比谁都愿意。

可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被安排好的意外，不是靠精神暴动、靠信息素失控、靠别无选择绑来的关系。

他要穆祉丞心甘情愿，要两心相通，要对方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，而不是因为病、因为契合、因为长辈施压，退无可退才点头。

穆祉丞骄傲、隐忍，宁可自己硬扛着发病，也不肯道德绑架他。王橹杰比谁都清楚。

正想着，门被轻轻叩响。

王橹杰抬手拉开门，门外站着的，正是眼底藏着虚弱、脸色比平日更白一分的穆祉丞。

他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，眉眼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，可在看到王橹杰的那一刻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，明显闪过一丝慌乱。

穆祉丞在看到王橹杰的瞬间，大脑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
所有的理智，所有的镇定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

他现在的状态，根本不能和王橹杰待在同一个封闭空间。

靠近一秒，都是危险。

穆祉丞几乎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，猛地向后退了一大半步，飞快拉开距离，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。

他抬眼，眼神坚定，语气斩钉截铁，没有半分犹豫：“打扰了，我走错路了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转身就走，一秒都不想多待。他不能留在这里。

他快要控制不住了。

再留下来，他的精神暴动会提前爆发，会失控，会牵连王橹杰，会让两人再也没有回头路。

可他刚转过身，脚步还没迈出，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。

别墅门口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已经齐刷刷站了一排身穿黑色制服的保镖。

一个个身姿挺拔，面无表情，沉默地堵住了所有出路，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。

进不得，退不得。

穆祉丞的心，瞬间沉到了谷底。他终于明白了。

什么家里突然安排出行，什么临时去世交家里借住几天，什么收拾行李立刻出发……从头到尾，全是谎言，全是圈套。

两家联手设下的局，硬生生把他送到了王橹杰面前。

而这一切的原因，穆祉丞比谁都清楚。

是为了他的病。

为了他每年一次、足以摧毁精神域的精神暴动。

在分化那天，他遭人恶意下药，导致信息素彻底紊乱，精神域破碎不堪，而给他下药的人就是王家的旁系，穆家和王家主家的百年世交出现了裂痕。

从那以后，每年都会爆发一次剧烈的精神暴动，狂暴、痛苦、感官过载、意识模糊，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一圈。

这么多年，联盟最顶尖的医生束手无策，最稀有的药剂毫无作用。

所有诊断结果都一模一样，药石无医，唯有百分之百精神契合的向导，才能安抚他的精神暴动，才能稳住他紊乱的信息素，才能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。

可百分之百契合，在联盟千百年的历史里，从未出现过。

千百年来，最高契合度也不过百分之八十七，百分之百，只存在于理论之中，被所有人当成传说。

直到王橹杰分化的那一天。

检测结果出来的那一刻，整个联盟高层都为之震动。

穆祉丞， S级哨兵。

王橹杰， S级向导。

精神契合度——百分之百。

史无前例，亘古未有。

得知这个结果，两家长辈几乎狂喜。

穆祉丞折磨多年的怪病，终于有救了。

两家立刻安排见面，想让两人慢慢接触、培养感情、顺理成章结契，既解决穆祉丞的身体问题，又亲上加亲，巩固两家关系。

谁也没有想到。

还没等长辈安排正式见面，两人先一步在总部遇上，并且，直接结了仇。

王橹杰见到穆祉丞的第一眼，没什么好脸色，当场就冷冷翻了一个白眼，傲慢又疏离。

穆祉丞也不是好脾气的人，当即冷眼相对，把王橹杰归为目中无人、难搞至极的向导。

天赐的百分之百契合，被他们硬生生处成了死对头。

见面就冷脸，对视就别扭，连说话都带着针锋相对的意味。

明明是天生一对，偏偏像冤家路窄。

直到最近，基地内部论坛上的风言风语，彻底传到了两家长辈耳朵里。

那些细碎的议论，一字不落地落在穆、王两家家长耳中。

两边一合计，当场拍板——不能再等了。

再让他俩闹下去、躲下去，穆祉丞下一次精神暴动一旦失控，后果不堪设想，而王橹杰是唯一的希望。

既然两人自己不愿意相处，那就强行撮合。于是，就有了今天这一出。

强行塞人、堵门拦截、软禁式相处。

没有通知，没有商量，直接把穆祉丞送到王橹杰的别墅里，断了他所有退路。

美其名曰，为了两人的身体健康。

只有穆祉丞和王橹杰心里清楚。这哪里是照顾。

分明是把两只浑身带刺、却又互相吸引的野兽，强行关进同一个笼子里。

更是把一个即将暴动、无药可解的哨兵，直接送到了唯一的解药面前。

穆祉丞站在原地，指尖微微收紧，脸色冷得发白，身体已经开始不易察觉地发颤。

精神域在叫嚣，信息素在躁动，暴动的前兆越来越明显。

他知道，自己走不掉了。

两家长辈铁了心，不看到他们精神安抚、信息素稳定，绝对不会让人离开。

王橹杰靠在门框上望着对面的人，穆祉丞被送到家门口，堵在别墅里，退无可退，避无可避。

王橹杰的舌尖，轻轻抵了抵后槽牙。他看着穆祉丞紧绷的侧脸，看着那人强装镇定却早已摇摇欲坠的模样，心底那股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担忧、心疼、克制，全都变成了势在必得的强势。

去他妈的两情相悦！

穆祉丞都快要撑不住了，等个屁！

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平稳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量。“没走错。”

“你爸安排的，就是我。”

穆祉丞猛地回头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慌乱：“王橹杰，你明知道我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王橹杰淡淡打断他，语气平静，却字字戳心，“你快要发病了。”

“保镖是两家一起派来的，你现在走不掉。”

“你硬撑着离开，半路精神暴动，后果你自己清楚。”

穆祉丞脸色一白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他说的是事实。

王橹杰侧身接过他的行李，把他拉进门，隔绝外面的视线，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，声音压低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叹息，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
“留下。”

“我不可怜你，我喜欢你，喜欢你喜欢得快疯了。”

穆祉丞彻底僵在原地，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，愣愣地看着王橹杰。

他……他说什么？不是同情，不是可怜，不是因为两家的安排，不是因为他快要发病。

是喜欢。

穆祉丞喉间发紧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又轻又哑，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：“你……你不是一直都讨厌我吗？第一次见面，你明明还给了我白眼……”

王橹杰低低笑了一声，他看着穆祉丞错愕发愣的样子，轻声坦白：“那是因为看到你，情绪一下子没压住，又怕被你发现，情急之下，才胡乱翻了个白眼掩饰。”

穆祉丞愣住了，“啊……啊？”

王橹杰望着他，眼神认真又郑重，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安稳：“这三天里，没到必要的那一步，我会给你做临时的精神疏导，不会和你真正进行结合，你放心，我不趁人之危，会等你——等你真正愿意、也真心喜欢我的那一天。”

穆祉丞怔怔看着他，声音轻而发哑，低声道：“……谢谢，可是……你的精神力……”

王橹杰反问：“不信我？”

穆祉丞摇摇头，“我的精神暴动过于强大了，我害怕你受不住。”

王橹杰说：“不会。”

王橹杰带他去房间放好东西后，才问：“饿了吗？”

穆祉丞点点头：“有点。”

大不了就终身绑定。

王橹杰说：“那你先整理一下，我去给你做吃的。”
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