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必安把晚饭端进来的时候,李承泽正抱着喵喵发呆。
窗外已经黑了,灯烛点起来,照得满室暖融融的。他面前摆着七八道菜,每道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,至少是上辈子爱吃的。
李承泽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鱼肉,放在嘴边,没吃,又放下了。
“殿下?”,谢必安紧张地看着他。
“那个……”,李承泽组织了一下措辞,“今天来的那个,说是我姑姑的,她到底是谁?”
谢必安的表情变得很复杂。
李承泽看懂了那表情里的意思:您怎么连这都不知道。
可他上辈子真的没这个人。
“殿下”,谢必安压低声音,“祝大人是先帝的女儿,是先帝临终前亲自认下的。据说……是先帝微服出巡时流落在外的血脉,后来寻回来的。”
李承泽皱眉。先帝的女儿,那就是他父皇的姐妹。他确实该叫姑姑。
但他上辈子怎么没见过?
“那位大人”,谢必安斟酌着用词,“很……厉害。”
“怎么个厉害法?”
谢必安沉默了一下,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能让孩子听懂。最后他放弃了,直接说:“殿下知道兵权吗?”
李承泽点头。
“祝大人手里,有大部分的兵权。”
李承泽筷子掉了。
他上辈子为了那点兵权,和太子斗了多少年,和父皇周旋了多少年,最后什么都没落着。
现在有人告诉他,他姑姑手里有大部分的兵权?
“殿下?”,谢必安被他的反应吓到了,“您怎么了?”
李承泽弯腰捡起筷子,神情恍惚,“没,就是突然觉得……我可能不太需要努力了。”
谢必安没听懂,但看殿下又开始吃饭了,也就放下心来。
饭后,李承泽抱着喵喵靠在床头,开始复盘今天的事。
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不对。不是装的,上辈子他见过太多装出来的关心,一眼就能分辨。那眼神是真的,是真的心疼他。
可他根本不认识她。
祝星云……祝星云……
这名字在上辈子的记忆里搜刮了半天,一无所获。他记得所有的皇亲国戚,记得所有的朝中重臣,但这个名字像是凭空冒出来的。
李承泽低头看怀里的三花猫。
“喵喵,”他问,“你说,我是不是死过一次之后,穿错地方了?”
喵喵舔了舔爪子,没理他。
算了,猫懂什么。
李承泽把它举到眼前,“你真是个笨猫”
喵喵对着他打了个哈欠。
竖日,李承泽刚醒,就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不是普通的动静,是那种“有人来了而且来头不小”的动静。他竖起耳朵听了听,有脚步声,有搬东西的声音,还有谢必安略微提高的嗓音。
李承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他抱着喵喵推开门,然后就愣住了。
院子里堆着七八口大箱子,每口箱子都打开着,里面是绫罗绸缎、皮毛料子、精致的小玩意儿,还有成堆的书。
而他的那位“姑姑”,正站在箱子中间指挥人往屋里搬东西。
看到李承泽出来,祝星云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,“醒了?”
李承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但没退成,因为祝星云已经蹲下来,又捏住了他的脸。
“瘦成这样,得补补。”,她扭头对身后的侍女说,“把我带来的那些补品都交给厨房,每天炖一碗,盯着他喝完。”
侍女领命而去。
李承泽:???
“姑姑”,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这些是……”
“给你带的。”,祝星云理所当然地说,“这些都是我从封地那边带回来的,你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李承泽看着那几口大箱子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上辈子收过很多礼。有人送金银,有人送古玩,有人送美人。每一份礼背后都有目的,每一份礼都等着他以后还。
但眼前这些……皮料是小孩的尺寸,书是启蒙读物,小玩意儿是能哄孩子开心的玩具。
他低下头,看见箱子里有一只木雕的小马,巴掌大,雕得很用心,马的眼睛圆圆的,像真的会动。
他蹲下去,把那只小马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
“喜欢这个?”,祝星云凑过来看,“还有别的,你看……”
她从另一只箱子里翻出一只木头做的小鸟,上紧了发条,小鸟就在地上蹦蹦跳跳地走起来。
李承泽愣住了。
他上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。
“这叫机关鸟”,祝星云说,“我有个朋友会做这些小玩意儿,我让她多做了一些,专门给你带的。”
李承泽看着那只在地上蹦跶的小鸟,沉默了。
他上辈子活到三十多岁,从来没玩过玩具。
小时候不敢玩,怕被人说不务正业。长大了不想玩,因为已经没有玩的心思了。
他伸出手,那只小鸟正好蹦到他手边,他把它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木头做的,很轻,肚子里有机关,拧紧了就能走。
他拧了拧发条,把小鸟放在地上。
小鸟又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喵喵从他怀里跳下去,追着小鸟跑。
李承泽看着猫追小鸟,嘴角动了动。
他没笑出来,但眼睛亮了一点。
祝星云在旁边看着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多乖的孩子啊,给个小鸟就高兴成这样。那帮人到底是怎么养的,能把孩子养成这样,看什么都小心翼翼的,跟小兔子似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李承泽的头。
李承泽一僵,但没躲开。
“以后”,祝星云说,“姑姑给你带更多好玩的。”
李承泽抬头看她。
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,照在祝星云身上。她蹲着,视线和他平齐,眼睛里有很亮的光。
那种光,李承泽上辈子没见过。
他不知道该叫什么,但他觉得,如果能每天看见这种光,这辈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。
“谢谢姑姑。”,他说。
声音很小,是真的小孩子的嗓音,奶声奶气的。
祝星云眼眶有点红,但她忍住了,站起来,“走,进屋,姑姑让人给你炖了汤,看着你喝完。”
李承泽乖乖跟着她进屋。
走了两步,他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的箱子还开着,阳光照在那些东西上,亮晶晶的。
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马。
木头雕的,不值什么钱。
但他把它攥得很紧。
半个时辰后,李承泽对着一碗汤发愁。
“喝完。”,祝星云坐在他对面,托着下巴看他。
李承泽艰难地喝了一口。
“姑姑”,他试探着问,“您……是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昨天刚到。”,祝星云说,“听说你落水了,连夜赶回来的。从北边到京都,我跑了三天。”
李承泽一愣。
北边到京都,正常要走七八天。三天……
“大人可是跑死了三匹马。”,旁边的侍女小声说。
祝星云瞪了她一眼,“多嘴。”
李承泽低头看着那碗汤,热气升起来,熏得他眼睛有点酸。
他想起上辈子落水那次,太子被罚跪三个时辰,而他躺在床上发着烧,身边只有宫人守着。父皇来看过一次,站了半盏茶的功夫,说了一句“好好养着”,就走了。
皇后没来。母妃没来。
也没人跑死三匹马来看他。
他端起碗,把汤一口气喝完了。
“好喝吗?”祝星云问。
李承泽点头。
其实是苦的,药材放多了,苦得他舌头发麻。但他觉得,这是他两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汤。
下午,祝星云要走了。
她蹲在门口,又捏了捏李承泽的脸,“姑姑还有事要办,过几天再来看你。那些东西你慢慢玩,有什么想要的,让人传话给我。”
李承泽点头。
祝星云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李承泽站在门口,抱着猫,手里还攥着那只木头小马。小小的一个人,站在门框里,看起来孤零零的。
祝星云心里一酸。
她走回去,又蹲下来,“承泽。”
李承泽看着她。
“以后”,祝星云说,“谁欺负你了,告诉姑姑。姑姑帮你打回去。”
李承泽眨了眨眼,“太子也不行吗?”
祝星云眼睛一眯,“太子怎么了?”
李承泽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祝星云想起这孩子是怎么落水的。宫里的说法是不小心踩空了,但她不是傻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情绪压下去,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:“太子也不行。”
李承泽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祝星云站起来,这次真的走了。
李承泽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“殿下”,谢必安走过来,“外面风大,回屋吧。”
李承泽没动。
“殿下?”
“……谢必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好像”,李承泽低头看手里的小马,“真的有个姑姑了。”
谢必安没听懂这话的意思。殿下本来就有姑姑啊,先帝的女儿,不就是殿下的姑姑吗?
但他看着殿下的表情,觉得这时候还是别问比较好。
晚上,李承泽躺在床上,把那只木头小马放在枕头边。
喵喵窝在他怀里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李承泽看着帐顶,想着今天的事。
祝星云。
手里有兵权。
叶轻眉的朋友。
连夜跑死三匹马来看他。
说要帮他打回去。
每一条都让他觉得不真实。
但小马就躺在枕头边,触手可及。小鸟放在桌上,明天还能玩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那只木头小马上。
李承泽伸手摸了摸它。
“喵喵”,他说,“我觉得,这辈子好像……还行。”
喵喵打了个哈欠,往他怀里拱了拱。
李承泽闭上眼睛。
嘴角有一点小小的弧度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这是他重生回来之后,睡得最安稳的一夜。
而与此同时,京都的另一边,庆帝正在御书房里看一份密报。
密报上说,祝星云进了京都,先去了二皇子的府邸,待了大半日,留下八口箱子。
庆帝把密报放下,沉默了很久。
“侯公公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那个祝星云”,庆帝说,“她到底想干什么?”
侯公公不敢接话。
庆帝也不指望他接话,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,自言自语:“先帝留下的私生女,手里捏着兵权,叶轻眉的闺中密友,现在又跑去亲近老二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眉头皱起来。
“她该不会是想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侯公公觉得,陛下今晚怕是睡不着了。
而此刻的祝星云,正在自己的住处,对着烛火写信。
“轻眉”,她写道,“我今天见到我侄子了。那孩子瘦得跟小猫似的,一看就是没被好好养过。他落水的事没那么简单,我查清楚了再跟你说。对了,你儿子什么时候进京?我想让我侄子跟他见见,两个孩子应该能玩到一块去……”
她写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想起白天李承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眼神,小小的一个人,抱着猫,攥着小马,像怕这些东西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。
她叹了口气,继续写:
“轻眉,我觉得这孩子以前过得不好。不是那种吃得不好穿得不好的不好,是那种……没人真心对他好。我不管以前怎么样,以后,他是我侄子,我护定了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把信折好,封起来。
窗外月明星稀。
祝星云看着月亮,想起白天捏李承泽脸的时候,那孩子整个人都僵住的样子。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多乖的孩子啊,捏个脸都吓成那样。
以后多捏捏,习惯了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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