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寅正二刻。
栖梧院内灯火通明。谢云辞如傀儡般被数名侍女围拢,一层层套上亲王妃的繁复朝服。胭脂红云纹织锦大衫,深青霞帔,金绣翟纹,玉革带……每件都重若千钧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严嬷嬷亲自为他梳髻,戴九龙四凤珠翠冠,冠上珠玉摇曳,冰冷沉重。
镜中人,华美尊贵,却苍白如纸。
“王妃且记,”严嬷嬷最后为他整理霞帔,低声叮嘱,“宫中不比王府。太后垂询,恭敬答之,不问不答。陛下面前,垂首恭听,切勿直视。其余命妇寒暄,点头应和便是,切莫多言。”
“是。”谢云辞应下,声音透过厚重衣领,显得沉闷。
王府正门,玄底金纹的亲王仪驾已候。萧绝已立于车旁,身着绛紫亲王常服,玉冠束发,比平日更显威严峻肃。他见谢云辞被搀扶而来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,无甚表情,只道:“上车。”
车厢宽敞,两人各坐一侧。寂静无声,唯闻车轮轧过青石路的碌碌声。谢云辞正襟危坐,目不斜视,指尖却深深陷进掌心。身侧之人的存在感,比这身朝服更具压迫。
萧绝忽然开口:“怕了?”
谢云辞指尖一颤:“妾身……只是敬畏天家威仪。”
萧绝侧目,视线落在他紧绷的侧脸:“记住你此刻的身份。你是镇北王妃,本王明媒正娶的正室。该有的体面,本王自会给你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某种告诫,“但若你自己露了怯,丢了脸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寒意已至。
“妾身明白。”谢云辞垂眸。
宫门深深,次第而开。至内宫门外,需换乘肩舆。穿过漫长宫道,朱墙黄瓦,飞檐斗拱,肃穆无声,唯有脚步声与衣袂摩擦的窸窣。无数目光隐在暗处打量,如芒在背。
慈宁宫殿宇巍峨。入得殿内,沉香袅袅,温暖如春,却透着另一种沉重的威压。高阶之上,太后端坐凤椅,年约五旬,保养得宜,眉目慈和,眼神却锐利清明。两侧坐着几位太妃、宫嫔,下首则是已至的几位皇室女眷、勋贵夫人。
谢云辞随萧绝行至殿中,依礼叩拜。
“快起来,让哀家好好瞧瞧。”太后的声音温和,带着笑意。
谢云辞起身,依旧垂首敛目。他能感受到上方及四周投来的目光,好奇的,审视的,估量的。
“早听闻镇北王娶了位天仙似的王妃,今日一见,果真名不虚传。”太后笑道,语气亲切,“走近些。”
谢云辞依言上前几步,仍不敢抬头。
“抬头让哀家看看。”太后吩咐。
他缓缓抬眼,目光恭敬地落在太后衣襟下方的位置。太后仔细端详片刻,点点头:“是个齐整孩子,看着也乖巧。谢家的女儿,教养是好的。”这话似是夸奖,却将他的身份牢牢钉在“谢云舒”之上。
“太后谬赞。”萧绝开口,语气是罕见的恭谨,“云舒年幼,若有失仪之处,还请太后多加教诲。”
“王爷过谦了。”太后笑应,又问谢云辞:“在王府住得可还习惯?王爷军务繁忙,若有怠慢之处,你多体谅,也可入宫来与哀家说说。”
问题温和,却暗藏机锋。答“习惯”可能显得不够思念娘家或对丈夫无所求;答“不习惯”更是大忌。
“回太后,王府上下待妾身甚好。王爷虽忙于政务,亦……关怀备至。妾身唯有感激,不敢有他念。”谢云辞声音温顺,答得滴水不漏。
太后满意颔首,又闲话几句家常,便赐了座。
刚落座,便有位珠光宝气的年轻宫嫔笑着开口:“早就听闻王妃才貌双全,今日一见,这通身气度果然不凡。只是……”她眼波流转,瞥向谢云辞过于严整的领口,“这时节殿内暖和,王妃这衣着,是否过于厚重了些?仔细闷着了。”
此话一出,几位夫人也轻声附和,目光似有似无地瞟来。
谢云辞心中微凛。这看似关切,实则是逼他放松衣领,暴露脖颈。他正欲答话,身侧一直沉默的萧绝却忽然动了。
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,越过两人之间窄窄的间隙,握住了谢云辞放在膝上的手。
手掌宽大温热,将谢云辞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,力道不轻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。
谢云辞浑身一僵,下意识想抽回,却被牢牢握住。
萧绝面色如常,甚至未曾看向那发问的宫嫔,只微微侧首,对谢云辞温声道(那温和与他平日判若两人):“可是手凉了?早间出门急,忘了让你捧个手炉。” 语气亲昵自然,仿佛只是夫妻间寻常关怀。
他这才抬眼,看向那宫嫔,目光平静无波:“李嫔有心。王妃自幼体弱,畏寒,是本王嘱咐她多穿些。”
他握着谢云辞的手,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指尖,动作自然无比:“这般握着,可暖些了?”
全殿目光霎时聚焦在那双交握的手上。方才那点关于衣着的微妙探究,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充满占有与回护意味的亲昵举动冲散。
李嫔脸色微僵,讪讪笑道:“王爷真是体贴。”
太后亦笑:“你们夫妻和睦,哀家也就放心了。”
谢云辞低着头,耳根无法控制地泛起薄红。并非羞涩,而是某种混杂着难堪、惊愕与一丝诡异暖意的复杂情绪。萧绝的手心很烫,热度源源不断传来,几乎要灼伤他冰凉的皮肤。那摩挲指尖的动作,带着薄茧,酥麻微痒,更让他心乱如麻。
这出戏……他究竟要演到何种地步?
萧绝却似无所觉,就这么一直握着,直到太后赐宴。
宴席间,他亦不时为谢云辞布菜,低声询问口味,姿态体贴入微,引得几位年长太妃连连称赞“王爷成家后果然不同”。
谢云辞如坐针毡,却不得不配合。每次萧绝靠近低语,温热气息拂过耳廓,都让他脊背发麻。他能感觉到无数羡慕或探究的目光,更能感觉到萧绝握住他手时,那指尖偶尔施加的、带着警告或提醒的轻微力道。
宴毕,告退。
直到再次坐进马车,驶离宫门,萧绝才松开了一路未放的手。
掌心骤然空落,凉意侵袭。谢云辞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袖中,指尖蜷缩,那被紧握过的触感却久久不散。
车厢内重回寂静。
良久,萧绝闭目养神,忽然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:
“今日,做得不错。”
谢云辞怔了怔。
“那李嫔,”萧绝依旧闭着眼,“是平阳侯府送进宫的人。平阳侯,与本王不太对付。”
谢云辞恍然。原来那并非简单的女子争锋,而是前朝势力在内宫的延伸试探。
“日后此类场合,不会少。”萧绝睁开眼,目光如寒星,看向他,“记住你今日的应对。少言,多看。拿不准的,”他顿了顿,“就躲在本王身后。”
躲在他身后?
谢云辞心中滋味难辨。这究竟是庇护,还是另一种更深的捆绑与控制?
“是。”他最终低声应道。
马车驶回王府。下车时,萧绝先行,走出几步,忽又回头。
暮色中,他身影高大,面容半隐在阴影里。
“三日期限已过。”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。
谢云辞先是一愣,随即猛地反应过来——三日期限,是那“新手保护期”!
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。
萧绝却已转身,声音随风传来,平淡无波:
“今夜,本王宿在栖梧院。”
宫宴一行,步步惊心。太后面前的乖巧,李嫔话里的刀,都被萧绝那一握轻巧化解。可这一握,是护身符,还是紧箍咒?扮演度悄悄涨了点,但“新手保护期”过了……最后那句话,大家看懂了吗?栖梧院的夜晚,终于要迎来真正的考验了。(捂心口)这章节奏如何?喜欢宫宴这种暗流涌动的场面吗?期待大家的反馈~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张推荐票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 谷籽 = 100 咕咕币
已有账号,去登录
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