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钟声敲响时,顾怀瑾已经站在书斋外。
书斋在书山主殿东侧,是个独立的小院,院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,竹叶上还挂着晨露。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,茶壶嘴正冒着袅袅热气。
山主陆清远坐在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头也不抬:“坐。”
顾怀瑾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喝杯茶。”陆清远推过来一杯茶,“书山的‘云雾茶’,一年只产三斤。能静心凝神,对养浩然气有好处。”
顾怀瑾端起茶杯。茶汤澄澈,香气清幽,入口微苦,回味甘甜。一杯下肚,果然感觉眉心浩然种活跃了几分,连昨晚的疲惫都消散不少。
“谢山主。”
“从今天起,叫我先生。”陆清远放下书卷,“书山规矩:入我门下,行师徒礼,称先生。这是儒门古礼,元初山其他山主不讲究这个,但我们讲究。”
“是,先生。”
陆清远点点头,起身走到院中一片空地上。他袖中滑出一支笔——很普通的竹杆羊毫,笔尖甚至有些开叉。
“儒门修行,分三重境界。”他说,“第一重:养气。养胸中浩然气,气满则意动,意动则法随。你现在就在这一重。”
笔尖在空中虚划,写下了一个“气”字。
字成金光,悬在半空,凝而不散。
“第二重:明理。”陆清远继续写,这次是个“理”字,“明白天地运行的道理,明白人心善恶的道理,明白世间万物生灭的道理。理明则法正,法正则无敌。”
“理”字与“气”字并列,金光更盛。
“第三重:证道。”陆清远写下第三个字——“道”。“以身为笔,以命为墨,把自己的‘道’写入天地法则。到了这一步,你就是道,道就是你。一言可为法,一笔可定乾坤。”
“道”字落下时,整个院子都震动了一下。
三个字悬在空中,构成一个稳定的三角。金光流转间,顾怀瑾仿佛看见了某种天地至理,但又抓不住具体是什么。
“三重境界,层层递进。”陆清远收回笔,“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尽快完成养气,踏入明理。按常理,养气至少需要三十年——但你是道种,三年应该够了。”
三年。
又是三年。
顾怀瑾心头一紧:“先生,如果三年内我无法明理……”
“那三年后的死劫,你就避不过。”陆清远说得很直接,“所以从今天起,你要用命去拼。每天十二个时辰,十个时辰修炼,一个时辰吃饭休息,一个时辰睡觉。能坚持多久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第一课,我教你‘观字法’。”
“观字法?”
“儒门修行,根基在‘字’。”陆清远指了指空中那三个字,“每一个字,都有它的‘形’、‘音’、‘意’。形是外在,音是桥梁,意是根本。观字,就是观其意——从字形字音里,悟出字所承载的道理。”
他走到顾怀瑾面前,抬手在他眉心一点。
顾怀瑾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识海,眼前景象骤然变化。
空中那三个字不再是金光闪闪的符号,而是化作了三幅画面——
“气”字变成了一条奔腾的长河,河中流淌的不是水,是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。那是天地间的浩然气,无处不在,无时不在。
“理”字变成了一棵参天大树,树干是“天理”,树枝是“人理”,树叶是“物理”。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,每一道光都是一条法则。
“道”字变成了一本书。书页无风自动,每翻一页,就有一个世界生灭,一种法则成形。
“看明白了吗?”陆清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顾怀瑾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看到了,但不懂。”
“正常。”陆清远收回手,景象消失,“观字法需要慢慢悟。从今天起,每天辰时来这里,我写一个字,你观一个时辰。观到什么,悟到什么,都记下来。三个月后,我要看你悟出了多少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:“这是《万字文》,收录了一万个古篆字,每个字都有历代儒门圣贤的批注。你拿回去,每天背一百个字,不仅要背字形字音,更要背批注里蕴含的道理。”
顾怀瑾接过玉简。玉简入手温凉,神念探入,果然看见密密麻麻的文字,浩如烟海。
“现在,开始第一个字。”
陆清远提笔,在空中写下:
“正”
字很简单,只有五笔。
但顾怀瑾盯着那个字看了不到三息,就感觉眼睛刺痛,心神震动。
那不是字。
是一座山,一杆秤,一把尺。
山是“正直”,秤是“公正”,尺是“方正”。
金光流转间,他仿佛看见无数画面闪过:有官员秉公断案,有将军死守孤城,有书生宁死不屈,有百姓路不拾遗……每一个画面,都是“正”的一种体现。
观到第五息时,顾怀瑾额头开始冒汗。
第十息,他双腿发软。
第十五息,他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丝。
“够了。”陆清远挥手散去金字,“第一次能观十五息,不错。回去好好体会,明天继续。”
顾怀瑾擦去嘴角的血,躬身:“学生告退。”
走出书斋时,他脚步虚浮,眼前还在闪着金星的余韵。那个“正”字已经深深烙印在识海里,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:何为正直,何为公正,何为方正。
---
回到小院,顾怀瑾没有休息。
他铺开纸,拿出慎言笔,开始临摹那个“正”字。
第一笔,横。
要平,要直,要稳。
他写了十遍,才勉强写出一点感觉——不是写字的“感觉”,是那种“横平如秤杆”的意境。
第二笔,竖。
要挺,要直,要正。
又写了二十遍。
写到第五十遍时,他忽然停住了。
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
因为他发现,自己写的“正”字,形似,神不似。陆清远写的那个字,每一笔都蕴含着道理,而他写的,只是笔画堆砌。
差在哪里?
顾怀瑾放下笔,闭目回想。
识海里,那个金字依然在发光。光芒中,他仿佛看见了陆清远提笔时的姿态——不是用手在写,是用心在写。笔尖划过空气的轨迹,不是随意的线条,是某种法则的具现。
“心正,则笔正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重新提笔。
这次他不急着落笔,而是先调息,静心,让浩然气在体内流转一周。等心神彻底平静下来,才缓缓落笔。
一笔,两笔,三笔……
第五笔落下时,纸上的字陡然亮起微光。
虽然远远比不上陆清远那个字的威势,但至少有了三分神韵。
成了。
顾怀瑾长舒一口气,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。仅仅临摹一个字,就比昨夜在黑风峡布阵还要累。
他瘫坐在椅子上,看着纸上那个发光的“正”字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儒门修行,果然不一样。
不是靠蛮力,不是靠天赋,是靠“悟”。悟到了,一字可镇山河;悟不到,写一万个字也是白费。
休息片刻,他拿起《万字文》玉简。
神念探入,从第一个字开始背。
第一个字是“天”。
批注有三百六十五句,每一句都是历代圣贤对“天”的理解。有的说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,有的说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”,有的说“天人合一,道法自然”……
三百六十五句,句句不同,但又句句相通。
顾怀瑾看得入神。
等他背完“天”字的批注,抬起头时,发现已经是午时了。
整整两个时辰。
而这样的字,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儒门修行需要三十年——光是背完这些批注,悟透其中道理,就需要十年。
但他只有三年。
“得加快速度。”顾怀瑾握紧玉简。
他起身去厨房——每个小院都有独立的厨房,食材每天有杂役送来。简单做了点吃的,吃完又回到书房,继续背第二个字:“地”。
这一次,他用了三个时辰。
背完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顾怀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准备休息一会儿。刚起身,院门外又传来敲门声。
开门一看,是云青萍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看见顾怀瑾苍白的脸色,愣了一下:“顾师弟,你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只是有些累。”顾怀瑾侧身让她进来,“师姐有事?”
“给你送点吃的。”云青萍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“书山的修行很耗心神,光吃普通饭菜不行。这是‘养神粥’,用灵米和几种草药熬的,能滋补神魂。”
她打开食盒,粥的香气飘出来。
顾怀瑾确实饿了,也没客气,盛了一碗。粥入口即化,一股暖流从喉咙流到胃里,又扩散到四肢百骸。疲惫感顿时消散不少,连识海都清明了几分。
“多谢师姐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云青萍在对面坐下,看着他喝粥,犹豫了一下,“顾师弟,有件事……我想问问你。”
“师姐请说。”
“你认不认识一个叫‘顾明渊’的人?”
顾怀瑾手一顿。
顾明渊,是他父亲的名字。
“他是我父亲。”顾怀瑾抬头,“师姐认识他?”
云青萍眼神恍惚了一下:“可能吧……我也不确定。三年前我重伤失忆,很多事情记不清了。但‘顾明渊’这个名字,总觉得很熟悉。还有你……”
她看着顾怀瑾,眼神困惑:“我总觉得,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顾怀瑾皱眉。
父亲在他五岁时就病逝了,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,怎么会和元初山的弟子扯上关系?
“师姐,你确定没记错?”
“不确定。”云青萍苦笑,“我的记忆很混乱,像被打碎的镜子,只能拼凑出一些碎片。有些碎片里,有你父亲的身影;有些碎片里,有你……但你看起来比碎片里小很多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还有一个碎片,很模糊——你在雪地里,拿着笔,浑身是血,好像在救我。”
顾怀瑾心头一震。
雪地?拿笔?救人?
那是……黑风峡?
不,不对。黑风峡是昨夜的事,云青萍不可能知道。
除非——
“师姐,”他缓缓问,“你三年前受的伤,是在哪里?”
云青萍沉默了很久。
“黑风峡。”她终于说,“三年前,妖族第一次大规模进攻东宁府。我当时是元初山下山的历练弟子,奉命去东宁府支援。结果在黑风峡中了埋伏,全军覆没……只有我,被一个神秘人救了。”
她按住额头,表情痛苦:“那个神秘人的脸,我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他拿着一支笔,笔尖滴着血,写了一个字……然后我就昏过去了。再醒来时,已经在元初山的医馆里,过去的事情忘了一大半。”
顾怀瑾握紧了手中的碗。
时间对上了。
三年前,黑风峡,神秘人,笔……
难道救云青萍的人,是父亲?
可父亲只是个普通人,怎么会儒门手段?
“师姐,救你的人,有没有说什么?”
“说了。”云青萍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,“他说……‘告诉清远,种子已经种下,三年后会发芽’。”
清远。
陆清远。
顾怀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。
所以父亲不是普通人?
所以三年前那场救援,是早有预谋?
所以自己这枚“种子”,是被刻意安排在东宁府,等待三年后觉醒?
无数疑问涌上心头,但一个答案都没有。
“师姐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这件事,山主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云青萍点头,“我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他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让我好好养伤,把这件事忘掉。”
她看着顾怀瑾:“所以顾师弟,如果你知道什么,请告诉我。这三年,我每天都在想,那个救了我的人是谁,我又忘了什么重要的事。”
顾怀瑾沉默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说了,可能会牵扯出更多秘密;不说,对云青萍不公平。
但最终,他还是摇了摇头:“抱歉师姐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父亲在我五岁就去世了,他从来没提过元初山,也没提过儒门。”
这是实话。
也是谎言。
因为他隐约觉得,父亲留下的那本手抄《论语》,可能不仅仅是本书。
云青萍眼神黯淡下来:“是吗……那可能真的是我记错了。”
她起身:“粥快凉了,趁热喝吧。我该走了。”
“师姐慢走。”
云青萍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:“对了,书山另外两个记名弟子,一个叫周文,一个叫李墨。他们比你早入门一年,修为都在养气中期。你明天可能会见到他们……小心些。”
“小心?”
“书山资源有限。”云青萍轻声说,“内门弟子和记名弟子的待遇,天差地别。他们不会甘心让你一个新人骑在头上。”
她说完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顾怀瑾站在院中,看着她离去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
父亲,云青萍,陆清远,三年前的黑风峡……
这一切,到底有什么联系?
而自己,又在这盘棋里,扮演什么角色?
他抬头望天。
夜空无星,只有一弯残月。
月光冰冷。
---
同一时间,刀山。
孟川坐在石屋里,对着墙上那个“斩”字,已经看了三个时辰。
他在悟刀意。
刀碑林的刻痕他去看过了,确实玄妙,但太杂。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位前辈留下的刀意,有的霸道,有的诡谲,有的轻灵,有的厚重。
看得多了,反而会乱。
所以孟川决定,先悟自己的刀意。
他的刀,为什么而斩?
为报仇?为守护?还是为了……斩出一条路?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:母亲晒被子时的笑容,父亲深夜磨刀的背影,妹妹扑过来抱住他腿的样子,顾怀瑾写“镇”字时坚定的眼神……
最后定格在陈大石扑向狼妖的那一幕。
那个老兵,单腿,反手一刀砍断自己的腿,然后扑上去,抱住了妖族的脖子。
他说:“东宁府……交给你了。”
孟川握紧了刀柄。
刀身在鞘中嗡鸣。
他明白了。
他的刀,为“斩断”而斩。
斩断妖族的爪子,斩断死亡的锁链,斩断这世道加在人族身上的一切枷锁。
他要斩出一条路。
一条让人族能挺直腰杆活着,能笑着死去,能不用再以命换命的路。
哪怕这条路,要用血来铺。
哪怕这条路,要走很久。
他也要走。
孟川拔刀。
刀光如雪,照亮了整个石屋。
墙上的“斩”字刻痕,似乎亮了一瞬。
---
书山主殿。
陆清远站在一幅画像前。
画像上是个青衫书生,眉眼温和,手持书卷,正是儒门最后一位圣人——也是他的师尊,顾明渊。
“师尊。”陆清远低声说,“种子已经发芽了。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,还要好。”
画像无言。
“云青萍去找他了。”陆清远继续说,“她虽然忘了,但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。就像您说的,有些因果,逃不掉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轻触画像边缘。
那里有一行小字,是顾明渊的遗言:
“待种子发芽,以书山气运浇灌,三年可成圣。然圣者必夭,此乃天道。若欲逆天,需以命换命。”
以命换命。
陆清远苦笑。
师尊,您当年救云青萍,折了五十年寿元。现在轮到我了。
但值得。
如果顾怀瑾真能成圣,哪怕只能当三天,也值了。
因为儒门需要一位圣人。
人族需要一位圣人。
需要一个人,用笔写下“妖族当诛”四个字,让这四个字成为天地法则。
需要一个人,用浩然气重铸人族脊梁。
需要一个人,告诉这苍生:
我们不是蝼蚁。
我们可以站着活。
哪怕只能站三天。
陆清远转身,走到书案前。
案上摊着一张纸,纸上写满了名字——都是三年前死在黑风峡的人。
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有一个红色的勾。
那是已经报仇的标志。
还剩下十七个名字,后面是空白。
其中有一个名字:顾明渊。
陆清远提笔,在那个名字后面,画了一个圈。
圈,代表“待查”。
“师尊,”他轻声说,“您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?真的是病逝吗?还是……被人害死的?”
无人回答。
只有烛火在跳动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---
夜深了。
顾怀瑾喝完粥,回到书房,继续背《万字文》。
第三个字:“人”。
批注有四百八十句。
他一句一句地看,一句一句地背。
看到第三百句时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这么用功?”
顾怀瑾猛地抬头。
窗台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。
裙摆如血,肤色如雪,眉眼如画。她翘着腿,手里拿着一支糖葫芦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白瑶月?”顾怀瑾皱眉。
“还记得我,不错。”白瑶月咬了一口糖葫芦,“怎么样,书山的生活还习惯吗?”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走进来的啊。”白瑶月跳下窗台,走进书房,环顾四周,“啧,真朴素。陆清远就给你住这种地方?也太抠门了。”
她在书案前坐下,拿起顾怀瑾临摹的那个“正”字看了看:“字写得还行,就是火候差了点。”
“白姑娘有什么事?”
“来收利息。”白瑶月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,翻开,“你看,黑风峡那一战,我暗中派了三个护卫跟着你。虽然最后没出手,但也算是投资了。按规矩,得收点利息。”
顾怀瑾看着她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一个承诺。”白瑶月合上账本,“将来如果你成了儒圣,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现在不能说。”白瑶月笑了,“说了就不灵了。总之不是伤天害理的事,也不会让你违背本心。怎么样,这利息划算吧?”
顾怀瑾沉默片刻:“如果我没成圣呢?”
“那就算我投资失败。”白瑶月耸肩,“做生意嘛,有赚有赔,很正常。但我看好你,所以这买卖,我做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又回头:“对了,提醒你一件事。书山另外两个记名弟子,周文和李墨,明天会来找你麻烦。他们背后有人——是剑山的一位长老。你小心点。”
说完,她跳出窗外,消失在夜色里。
来如风,去如风。
顾怀瑾看着空荡荡的窗台,眉头紧锁。
白瑶月,晏秋,云青萍,李少英……
这四个女人,一个比一个神秘。
而他,似乎成了漩涡的中心。
他摇摇头,把这些杂念甩开。
不管怎样,先变强。
强到能看清这盘棋,强到能跳出这盘棋。
强到……能决定自己的命运。
他重新拿起笔,继续临摹“正”字。
一笔,又一笔。
夜色渐深。
书山的灯火,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只有顾怀瑾的小院,亮到天明。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张推荐票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 谷籽 = 100 咕咕币
已有账号,去登录
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