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北门,静得像座坟。
城墙上每隔十步插一支火把,火光在夜风里摇曳,把守军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青砖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。李少英站在城楼阴影里,一身墨绿劲装几乎融进夜色,只有腰间的剑柄偶尔反射一点冷光。
她身后站着三十人。
清一色的黑甲,面甲放下,只露出眼睛。没人说话,没人动弹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这是东宁府镇妖军最后的老兵,每个人都至少有十年军龄,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妖族的血债。
顾怀瑾和孟川站在队伍末尾。
两人都换了装束。顾怀瑾外面罩了件轻便的皮甲,里面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。三支笔用布条缠好,插在腰间,云纹笺和药包贴身收着。孟川则是一身黑色短打,刀用布裹了背在背上,只在肩头露出半截刀柄。
“怕吗?”孟川低声问。
“有点。”顾怀瑾实话实说。
孟川咧咧嘴:“我也怕。但怕才有意思,不怕那是送死。”
李少英走过来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:“规矩只说一次:出了这道门,一切听我指挥。我让你们冲就冲,让你们撤就撤,让你们死——也得死得值。明白?”
“明白。”
“好。”她转身,“开城门。”
沉重的门栓被缓缓拉开,包铁的木门吱呀呀裂开一道缝隙。门缝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还有北方吹来的风,带着荒野的腥气和隐隐约约的……妖气。
“走。”
三十三人鱼贯而出。
城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最后一点灯火。黑暗瞬间吞没了所有人,只有天上几颗稀疏的星子投下微弱的光。李少英做了个手势,队伍立刻散开,三人一组,呈扇形向前推进。
顾怀瑾和孟川被分在中间组,左右各有一个老兵护着。左边的老兵叫老赵,右臂有道从肩膀划到手肘的疤,据说是被狼妖抓的。右边的老兵姓孙,不爱说话,腰上挂着一串骨哨——那是他杀过的妖族的喉骨。
“跟紧。”老赵低声道,“别掉队,别出声,踩我的脚印走。”
顾怀瑾点头。
队伍在夜色中疾行。
出了城五里,地形开始变化。平坦的官道变成崎岖的山路,两旁开始出现密林,树影在风里摇晃,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。空气里的妖气越来越浓,浓到连顾怀瑾这种刚觉醒浩然气的人都能清晰感知。
眉心那点金光开始发烫。
“停。”李少英抬手。
队伍立刻伏低,隐进路旁的灌木丛。
前方百丈处,是一条峡谷的入口。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,中间只有一条三丈宽的通道。月光照不进峡谷深处,那里黑得像泼了墨,但能听见隐约的动静——金属摩擦声、沉重的呼吸声、还有……咀嚼声。
“黑风峡。”李少英压低声音,“妖族的前哨营地在峡谷中段,大约五百妖兵。我们的任务是绕到侧翼,在峡谷东面的山脊上布阵。阵成之后,我会带十个人下去挑衅,把妖族引出来。顾怀瑾——”
她看过来:“你的阵法,要覆盖整个峡谷出口。一旦妖族追出来,立刻发动,能困多久困多久。孟川,你带剩下的人在山脊埋伏,等我的信号。信号一发,全力截杀,但不要恋战,我们的目标是拖延时间,不是全歼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老赵,孙头,你们两个护着顾怀瑾。阵法发动前,他不能死。”
“是。”
李少英又交代了几句细节,然后挥手:“散。”
队伍分成三股。李少英带着十个人消失在左侧山林,孟川带着十五人往右侧山脊摸去,顾怀瑾在老赵和孙头的保护下,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往峡谷东侧攀爬。
山路极陡,几乎垂直。顾怀瑾咬着牙往上爬,手指扣进岩缝,指甲很快磨出了血。浩然气在体内流转,勉强支撑着体力,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隐隐作痛。
“小子,还行吗?”老赵在他下面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撑不住就说。”孙头在上面拉了他一把,“打仗不是逞能的时候。”
顾怀瑾借力翻上一块平台,瘫坐在地上喘气。从这里往下看,整条黑风峡尽收眼底。峡谷深处有点点火光,那是妖族的营地。粗略估算,帐篷有近百顶,按照妖族五人为一帐的编制,确实在五百上下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老赵环顾四周,“平台够大,视野也好。小子,你的阵法要布多大?”
顾怀瑾站起身,目测距离。
从平台到峡谷出口,大约两百丈。要覆盖整个出口,阵法的半径至少要三百丈。
他取出云纹笺,抽出一张,铺在地上。又拿出慎言笔——这支笔笔锋细,适合画阵。
“我要布‘镇岳阵’。”他说,“以一字为阵眼,引动地脉,镇锁四方。但需要时间,至少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个时辰……”老赵和孙头对视一眼,“太长了。妖族不是瞎子,这么大动静,它们肯定会察觉。”
“那就得有人去引开它们的注意力。”顾怀瑾说。
话音未落,峡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。
紧接着,火光骤亮,喧哗声起。
“李都统动手了。”孙头眯起眼睛,“她在给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顾怀瑾不再犹豫,提笔蘸墨。
但墨是普通的墨,笔是普通的笔——慎言笔虽然不凡,但要在云纹笺上布覆盖三百丈的大阵,还是太勉强。他试了几次,笔尖刚触纸,云纹就开始剧烈震颤,像是承受不住阵法引动的力量。
“不行……”顾怀瑾额头冒汗,“阵法的‘理’太强,笔承载不住。”
老赵急道:“那怎么办?”
顾怀瑾咬牙,抽出听雪笔。
这支笔里封了一道浩然气,本是保命用的。但如果现在不用,别说保命,半个时辰后大家都得死在这里。
他提笔,落笔。
笔尖触纸的瞬间,整支笔嗡然长鸣。竹制的笔杆泛起温润的金光,笔尖的狼毫根根挺立,墨汁在纸上自动流转,勾勒出繁复的阵纹。
第一笔落下,平台震动。
第二笔落下,山风骤停。
第三笔落下,天上星辰的光芒似乎都汇聚到了这一张纸上。
老赵和孙头退后两步,脸色都变了。他们从没见过这种场面——不是武者的真气爆发,不是修士的灵力波动,而是一种……秩序的力量。仿佛顾怀瑾写的不是阵纹,而是在制定这一方天地的规则。
“天地有正气——”顾怀瑾低声念诵,笔走龙蛇,“杂然赋流形……”
每写一字,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。
浩然气在疯狂消耗。听雪笔里的那道封存气息源源不断注入,但依然不够。阵法才画了三分之一,笔杆已经开始出现裂纹。
“小子!”老赵惊呼。
顾怀瑾充耳不闻。
他继续写,继续画。汗水从额头滑落,滴在纸上,瞬间被阵纹吸收。眼前开始发黑,耳畔嗡嗡作响,握笔的手抖得厉害,但每一笔依然精准,没有丝毫偏差。
因为不能有偏差。
阵纹一旦画错,轻则阵法失效,重则反噬自身。他现在是在用命赌,赌自己的手够稳,赌浩然气够用,赌这支听雪笔……撑得住。
画到一半时,笔杆啪地裂开一道缝。
金光从裂缝里溢出,璀璨夺目。
顾怀瑾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笔尖。
血融进墨里,墨色瞬间变成暗金。阵纹的流转速度陡然加快,覆盖范围从平台开始向外扩张,像水波一样漫过山石,漫过草木,漫向峡谷出口。
“还差一点……”顾怀瑾嘶声道。
就在这时,峡谷深处传来一声震天怒吼。
一头巨狼从营地中冲出,身形足有三丈高,浑身覆盖着铁青色的鳞甲,双眼赤红如血。它身后跟着数百妖兵,潮水般涌向峡谷出口。
李少英的十人小队在妖群中左冲右突,且战且退。已经有人倒下,血在月光下溅得很高。
“快啊!”老赵急得跺脚。
顾怀瑾最后一笔落下。
整张云纹笺轰然燃烧起来,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,在空中炸开,化作无数道光纹,如锁链般从天而降,精准地落在峡谷出口周围。
镇岳阵,成!
“发信号!”顾怀瑾瘫倒在地,连手指都动不了了。
孙头立刻吹响骨哨。
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。
峡谷东侧的山脊上,孟川猛地抬头。
“信号来了!”他拔刀,“兄弟们,杀!”
十五人从山脊俯冲而下,刀光如雪,切入妖群侧翼。几乎是同时,峡谷出口的光纹骤然亮起,化作一座透明的巨岳虚影,轰然压下!
冲在最前面的巨狼妖将一头撞在阵壁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它怒吼着挥爪猛击,但阵壁纹丝不动,反而反弹回一股巨力,震得它踉跄后退。
“困住了!”老赵惊喜道。
顾怀瑾勉强撑起身子,看向峡谷。
阵法确实困住了妖族主力,但李少英的小队也被困在了里面——她们离出口太近,来不及撤出。此刻十人背靠背结成圆阵,周围是数百妖兵的围攻,岌岌可危。
“得救她们出来。”顾怀瑾说。
“怎么救?”孙头皱眉,“阵法一开,妖族也会冲出来。”
顾怀瑾沉默。
他的浩然气已经耗尽,听雪笔也半毁。现在别说开阵救人,连维持阵法都靠的是云纹笺本身的灵力和那口心头血。
但总不能看着李少英她们死在里面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抽出最后一支笔——镇岳。
这笔沉重如铁,笔尖硬得像针。以他现在的状态,用一次至少折寿三年。但……
“给我争取十息时间。”顾怀瑾说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开一个口子,让她们出来。”
老赵和孙头对视一眼,同时拔刀:“十息,够了。”
两人纵身跃下平台,冲向峡谷出口。他们的目标不是妖将,而是那些围攻李少英小队的妖兵——引开注意力,给顾怀瑾创造机会。
顾怀瑾握紧镇岳笔。
这笔没有墨,也不需要墨。它是以“山意”为锋,以“地脉”为墨。使用者修为越高,能引动的山意就越强,但反噬也越重。
他现在是通玄境初期,引动的山意足够在阵壁上开一个口子,但代价……
顾怀瑾不再多想,提笔在空中虚划。
每划一笔,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,鬓角甚至开始出现白发。镇岳笔引动的不是浩然气,是生命力——它在燃烧使用者的寿元,换取短暂的山岳之力。
十笔写完,顾怀瑾一口血喷出来。
血雾在空中凝结,化作一个鲜红的“开”字。
字成,镇岳阵的阵壁陡然裂开一道缝隙,宽三尺,高六尺,正好容一人通过。
“李都统——!”顾怀瑾用尽力气嘶喊。
峡谷内,李少英猛地抬头。
她看见了那道缝隙,也看见了平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。
“撤!”
十人小队立刻向缝隙冲去。妖兵们反应过来,疯狂扑击,但被老赵和孙头死死挡住。孟川的十五人也从侧翼杀到,刀光交织成网,暂时阻住了妖群的追击。
李少英第一个冲出缝隙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到第八个时,阵壁开始剧烈震颤。顾怀瑾又吐了一口血,跪倒在地,手中的镇岳笔几乎握不住。
“快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第九个冲出。
第十个——最后一个老兵正要冲出,一头狼妖突然扑上来,一口咬住了他的腿。
“老陈!”李少英目眦欲裂。
那老兵回头看了一眼,突然笑了:“都统,替我多杀几个妖。”
说完,他反手一刀砍断自己被咬住的腿,单腿发力,整个人扑向那头狼妖,死死抱住了它的脖子。
“走啊——!”
李少英咬牙,转身冲出缝隙。
阵壁在她身后合拢。
缝隙消失的刹那,顾怀瑾听见了那个老兵的最后一句话:
“东宁府……交给你了……”
然后就是骨骼碎裂的声音。
顾怀瑾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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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醒来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,身上盖着毛毯。孟川坐在旁边,正用布蘸水给他擦脸。
“醒了?”孟川松了口气,“你吓死我了,头发都白了。”
顾怀瑾抬起手,果然看见鬓角多了几缕白发。他苦笑:“几年?”
“什么几年?”
“寿元。我折了多少年寿元?”
孟川沉默了一下:“李都统说,至少十年。”
十年。
顾怀瑾闭上眼。
他才十七岁,已经折了十三年寿元——昨晚回溯七息折了三个月,今天用镇岳笔折了至少十年。再加上晏秋说的三年死劫……
他可能连三十岁都活不到。
“值吗?”孟川问。
顾怀瑾睁开眼:“那个老兵叫什么?”
“陈大石。四十二岁,参军二十六年,家里有个老娘,眼睛瞎了,靠他每月寄钱回去。”孟川声音很低,“李都统说,陈叔的抚恤金会加倍,他娘的后半生,镇妖军养。”
“那就值。”顾怀瑾说,“一条命换十条命,值。”
马车帘子被掀开,李少英探进头来。她脸上沾着血污,眼神疲惫,但还撑着一股劲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少英钻进马车,在对面坐下,“黑风峡的妖族被我们拖住了,至少三天内不敢轻举妄动。元初山的援兵明天就到,东宁府暂时安全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顾怀瑾:“谢谢你。没有你的阵法,我们一个都出不来。”
“陈大石……”
“他是自愿的。”李少英打断他,“当兵吃粮,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让他们的死值得。”
她掏出一块木牌,放在顾怀瑾手里。木牌上刻着名字:陈大石。背面是一行小字:东宁府镇妖军,卒于永昌十七年冬月廿三。
“拿着。”李少英说,“记住他。以后每杀一个妖族,就当他也在看着。”
顾怀瑾握紧木牌,木牌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对了。”李少英又说,“元初山的飞舟提前到了。今天午时就在北门,你们得直接走,没时间回城道别了。”
孟川一愣:“这么快?”
“妖族在黑风峡吃了亏,肯定会报复。你们留在东宁府,反而危险。”李少英说,“去了元初山,好好修炼。等你们变强了,再回来——那时候,东宁府需要你们。”
她说完,转身出了马车。
马车继续颠簸着前行。
顾怀瑾看着手中的木牌,看着那行“卒于永昌十七年冬月廿三”。
今天就是冬月廿三。
陈大石死的那天。
他忽然想起林教谕的话:这世道,一个人走不远的。
所以陈大石用命换了他们十个人活。
所以李少英要守住这座城。
所以孟川要杀很多很多妖。
那他呢?
顾怀瑾握紧木牌,指尖泛白。
他要变强。
强到能镇住这世道,强到能让陈大石这样的老兵不用再以命换命,强到……能改写那个三年死劫。
马车在北门停下。
城门外,一艘巨大的飞舟悬浮在半空。舟身用青色灵木打造,船首雕着元初山的标志——一座山,一柄剑。舟侧站着两个穿道袍的修士,气息深沉如海。
陈执事在飞舟下等着,看见顾怀瑾和孟川,点了点头:“上来吧。”
顾怀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东宁府。
城墙在晨光里沉默矗立,城楼上,李少英按剑而立,对他挥了挥手。
老赵和孙头站在城门口,也挥了挥手。
更远的街巷深处,他似乎看见了一道红色的裙摆一闪而过,还有茶楼二楼的窗边,有个素白的身影。
但来不及告别了。
“走吧。”孟川拍拍他的肩。
两人登上飞舟。
飞舟缓缓升起,东宁府在脚下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云层之下。
顾怀瑾站在船头,握着那块木牌,望着前方翻滚的云海。
元初山。
新的战场。
他来了。
---
飞舟的舱室内。
陈执事给两人倒了杯热茶:“坐。有些事,得在路上跟你们交代清楚。”
顾怀瑾和孟川坐下。
“元初山分三脉:刀山、剑山、书山。”陈执事说,“孟川,你自然入刀山。顾怀瑾,你是儒修,入书山。但书山已经三百年没有正式弟子了,这一代只有三个记名弟子,你是第四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顾怀瑾问。
“因为难。”陈执事叹了口气,“儒修的路太难走。不像刀修剑修,有明确的功法、招式、境界。儒修修的是‘心’,是‘理’,是胸中那口气。这口气养成了,可镇山河;养不成,一辈子就是个穷酸书生。”
他看向顾怀瑾:“但山主看了鹿门书院的战报,说你是三百年一遇的道种。所以破例,让你直接入书山内门,拜在山主座下。”
顾怀瑾一愣:“山主亲自教我?”
“对。”陈执事点头,“但山主脾气古怪,能不能从他那儿学到东西,看你自己造化。”
飞舟穿过云层,前方出现一片巍峨的群山。群山中最高的一座,峰顶隐在云雾里,隐约能看见宫殿的轮廓。
那就是元初山。
人族最后的圣地。
飞舟开始下降。
顾怀瑾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木牌。
陈大石,你看着。
我会变强。
强到让所有妖族,再不敢踏进东宁府一步。
强到让所有老兵,都能活着回家。
我发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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