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晴把最后一块棉絮拍得松松软软,铺在床单上。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,把这间十二平米的小屋烘得暖洋洋的,刚进门时沾上的那点寒气早散了个干净。
她低头缝着针脚,手指灵巧地穿梭,心里却像明镜似的。李主任那只老狐狸,送上门的哪有免费的宴席?今早那份报纸上的夸赞,怕是裹了蜜糖的药丸,甜头过后就是苦味。
“咔哒”一声,门锁响了。
林卫东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冷风。他反手关上门,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大手,哈出一口白气:“外头这风,跟小刀子似的。”
“快进被窝捂捂。”苏晚晴放下针线,起身去接他手里的军大衣。指尖触到布料,凉得刺骨。
林卫东没动弹,站在原地盯着她看,眼神沉沉的,像是要把人吸进去。半晌,他才闷声说:“赵金贵那犊子,我下午碰见了,在厂门口晃悠,眼神贼溜溜的,肯定没憋好屁。”
苏晚晴手上动作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大衣挂好: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咱们行得端坐得正,不怕他使绊子。”
“哼,”林卫东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,走到炉子边烤火,“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,我就拧断他的胳膊。”
这话听着糙,苏晚晴心里却像被炉火燎过一样,暖烘烘的。她走过去,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精瘦的腰,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背上。隔着薄薄的棉衣,能感受到他身体里蕴藏的力量和热度。
“卫东,”她轻声说,“明天晚上,我想去赴宴。”
林卫东身子一僵,猛地转过身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不去!那种鸿门宴,去了就是自找麻烦。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苏晚晴仰起头,眼眸清亮,“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李主任既然想拿咱们当枪使,就不会轻易罢休。与其让他在暗处算计,不如咱们主动点,在明处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林卫东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他一直觉得自家媳妇儿柔柔弱弱的,像个需要护在羽翼下的小白鸽,可现在看来,这鸽子翅膀硬着呢,骨子里透着股韧劲儿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他问,语气缓和了不少。
“咱们就去,大大方方地去。”苏晚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他看不懂的狡黠,“他不是想捧杀你吗?那咱们就让他捧,捧得越高,摔得越疼。至于那台机床……真相早晚要大白,但在那之前,咱们得先稳住他。”
林卫东沉默了片刻,突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,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行,”他在她头顶说,声音闷闷的,“都听你的。不过要是有个风吹草动,你只管往我身后躲,天塌下来,有我顶着。”
第二天傍晚,国营饭店。
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。李主任坐在主位上,脸上堆着笑,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假,像是画皮底下藏着刀子。赵金贵坐在他下手,眼神像条毒蛇,时不时往苏晚晴身上瞟,带着股阴狠的探究。
“哎呀,小林夫妇来了!快请坐,快请坐!”李主任热情地招呼着,仿佛昨天办公室里的不愉快从来没发生过。
苏晚晴落落大方地坐下,微微一笑:“让主任久等了。”
“不等不等,该等!你们可是咱们厂的功臣啊!”李主任端起酒杯,满面红光,“来,这第一杯,我敬卫东,也敬晚晴。晚晴可是救了柱子一条命,咱们红星厂欠你一个人情啊!”
“主任言重了,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。”苏晚晴客气地回应,端起面前的汽水抿了一口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,可话题总有意无意地往那台进口机床上引。
“卫东啊,”李主任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林卫东碗里,语重心长地说,“听说最近厂里有人对那台机床的损耗有意见?都是些不懂技术的糙人瞎嚷嚷,你别往心里去。咱们搞技术的,有时候为了大局,难免要牺牲一点个人名声嘛。”
林卫东扒拉着碗里的饭,眼皮都没抬,冷冷地回了一句:“我没做亏心事,不怕鬼叫门。”
李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干笑了两声:“瞧你这脾气,还是这么直。金贵,你怎么不说话?刚才在路上不是还说有事要跟卫东请教吗?”
赵金贵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阴阳怪气地说:“林哥,嫂子。其实吧,这事也怪我多嘴。我就是听车间的老刘头嘀咕,说那轴承磨损得蹊跷,是不是操作上有什么不规范的地方?毕竟……这进口设备金贵着呢,要是真出了问题,谁担得起这个责任?”
说完,他死死盯着苏晚晴,想从她脸上看到慌乱和恐惧。
苏晚晴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她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,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,这才缓缓开口:“赵同志这话,我就不爱听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脆得很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首先,柱子受伤是因为机床故障,这是我作为医务室人员给出的诊断书,白纸黑字,盖着公章。其次,关于轴承的损耗,我相信卫东的技术,更相信厂里会有公正的调查。最后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炬,直视着赵金贵:“赵同志与其在这里捕风捉影,不如多花点心思在工作上。整天盯着别人的尾巴,小心把自己的路给盯歪了。”
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,又绵里藏针。赵金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像是吃了只苍蝇,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李主任赶紧出来打圆场:“哈哈,误会,都是误会!晚晴这丫头,嘴皮子利索,跟当年我在宣传科的时候有一拼!来来来,吃菜,吃菜!”
饭局草草结束。走出饭店时,夜色已深。
林卫东把手插进兜里,牵着苏晚晴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还在微微颤抖。刚才那番强硬的表现,不过是强撑着的勇敢。
“怕了吗?”他低声问。
苏晚晴摇摇头,靠在他肩膀上,声音有些疲惫:“有点。卫东,我感觉咱们就像走在钢丝上,下面全是等着看笑话的人。”
“不怕。”林卫东握紧了她的手,掌心粗糙而温暖,“只要咱们俩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,这钢丝,咱们也能走出康庄大道来。”
两人回到家,刚推开屋门,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炖肉香。
“爸?妈?”林卫东愣了一下。
屋里,林母正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,吧嗒吧嗒地抽着。小姑子林卫红趴在桌子上,正啃着一块大骨头,看见他们回来,眼睛滴溜溜一转,扔下骨头就扑了过来。
“哥!嫂子!你们可回来了!”林卫红的声音尖细,带着股咋咋呼呼的劲儿,“我和妈等你们半天了!这肉都快凉了!”
苏晚晴赶紧换鞋进屋,笑着打招呼:“妈,红红,你们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
林母吐出一口烟圈,眯着眼打量着苏晚晴,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停留了片刻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。
“咋?我来看看我儿子儿媳妇,还得提前预约啊?”林母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再说了,家里这点好事,我能不来?”
林卫东皱了皱眉,把帽子挂在墙上:“妈,啥好事?”
“还能有啥?你上了报纸,成了大英雄,这事儿整个大院都知道了!”林母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,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,“我今儿个特意杀了只老母鸡,让红红给你们送过来。怎么样?还是妈心疼你吧?”
苏晚晴一听,连忙接过林卫红手里的瓦罐,揭开一看,里面是一罐炖得烂熟的老母鸡汤,香气扑鼻。
“妈,您太破费了。”苏晚晴感激地说。
“破费啥?自家养的鸡,不值几个钱。”林母摆摆手,目光又落在林卫东身上,上下扫视了一圈,“不过卫东啊,妈得提醒你一句。人啊,有了点成绩是好事,但不能翘尾巴。听说厂里有人对你有意见?你可得收敛着点,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”
林卫东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,妈。”
“还有你,晚晴。”林母话锋一转,看向苏晚晴,“你虽然是城里来的,读过书,但我看你最近表现还不错。尤其是那个柱子的事儿,办得漂亮。以后啊,多劝劝你男人,让他别那么倔,该低头时就低头,知道不?”
苏晚晴乖顺地点点头:“妈说得对,我会劝他的。”
林卫红在一旁插嘴道:“哥,嫂子,你们啥时候请我们去国营饭店搓一顿啊?我看今天那报纸上说,你立了大功,厂里肯定给你发奖金了吧?”
林卫东瞪了妹妹一眼:“小孩子家家的,操心那么多干嘛?好好上学!”
“切,小气鬼!”林卫红吐了吐舌头,做了个鬼脸。
一家人胡乱吃了顿饭。临走前,林母拉着苏晚晴的手,意味深长地说:“晚晴啊,咱们工人家庭,讲究的就是个实在。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,少弄。只要你一心一意跟着卫东过日子,妈亏待不了你。”
苏晚晴一一应下,送走了这一家子。
关上门,屋里的热闹瞬间散去,只剩下一片寂静。
林卫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揉着太阳穴,一脸烦躁:“我妈这也是添乱。什么该低头时就低头,我没错,凭什么低头?”
苏晚晴倒了杯热水递给他,轻声安慰:“妈也是关心则乱。她是怕你吃亏。”
“她那是怕我得罪了李主任,连累她们。”林卫东冷哼一声,显然对母亲的心思洞若观火。
苏晚晴没接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他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在林卫东棱角分明的侧脸上,显得有些孤寂和倔强。
“卫东,”她轻声说,“不管怎样,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林卫东抬起头,看着她温柔的眼眸,心里的烦躁慢慢平息下来。他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亲了一下,低声道:“嗯。睡吧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夜深了,红星大院陷入了沉睡。只有远处工厂的高炉,依旧喷吐着火光,像一只不眠的巨兽,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。
而在黑暗中,一双眼睛正躲在墙角,死死盯着林卫东家的窗户,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弧度。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张推荐票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 谷籽 = 100 咕咕币
已有账号,去登录
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