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
设置

  • 系统
  • 宋体
  • 楷体
A- 16 A+

第八章 炉火纯青

书名:红星大院 作者:璟婻 本章字数:5262 广告模式免费看,请下载APP

  北风卷着雪粒子,抽在红星大院的红砖墙上,发出沙沙的响,像无数细小的指甲在刮着墙皮。腊月里的东北,冷得能冻掉耳朵,可红星钢厂的车间里却热得能拧出水来。高炉吐着赤红的火舌,锻锤砸在钢坯上,震得地面发颤,工人们光着膀子,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砸在滚烫的铁板上,“滋”地一声,腾起一缕白烟。

  林卫东蹲在那台从德国进口的数控冲压机前,扳手在他掌心转得飞快,像陀螺似的,铁屑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他沾满油污的解放鞋上。这机器是厂里花大价钱从西德买来的,说是能提升三倍产能,可才运转了半个月就出了毛病——液压系统失灵,冲头卡死,整个生产线停摆。厂里请了省里的专家,又把原厂的技术代表请来,折腾了三天,谁也没找出症结。最后,李主任咬着牙,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机修班。

  “林卫东,你不是号称‘红星一把钳’吗?你上!”

  林卫东没说话,只把棉袄脱了,往旁边一扔,露出结实的臂膀。他蹲下身,耳朵贴在冰冷的机壳上,闭眼听着里头的动静。旁人只听见嗡嗡的杂音,他却能分辨出那细微的“咔哒”声——是传动齿轮的咬合间隙出了问题。他睁开眼,抹了把脸上的油污,声音低沉:“拆。”

  老刘头拎着茶壶凑过来,壶嘴冒着热气,咂摸一口浓茶,皱着眉说:“小林,这玩意儿可是洋货,说明书都厚厚一本,咱土法上马,能行吗?李主任可说了,月底前不修好,整个车间奖金全扣!”

  林卫东没理他,只把游标卡尺塞进齿轮组,量了量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:“急啥?精度差一丝,转起来就得闹脾气,炸了都不稀奇。”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指针指向凌晨两点,“给我三天,三天后,这机器要是转不起来,我这八级钳工的证,您老拿去糊窗户。”

  老刘头咧开嘴笑了,露出豁牙:“行,就冲你这股子劲儿,我信你!”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补了句,“对了,苏大夫今儿救了厂里赵师傅家的娃,高烧抽搐,差点没挺过去,全靠她一针退烧针稳住了。现在全院都夸她手艺好,连王婶那张碎嘴都闭严实了。”

  林卫东手里的扳手顿了顿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。他想起昨夜,苏晚晴伏在炕桌上写病历的样子,煤油灯的光晕笼着她,发丝垂下来,遮住半边脸颊,笔尖沙沙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这女人,手无缚鸡之力,可救起人来,倒比谁都利落。他心里那点烦躁,像被这念头轻轻拂了下,竟奇异地平复了些。

  正想着,车间喇叭突然炸响,像炸雷似的:“机修班林卫东!主任办公室!马上!”

  林卫东眉头一拧,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,大步往办公楼走。李主任的办公室里,茶香混着烟味,熏得人眼晕。李主任靠在藤椅上,眯着眼打量他,手里把玩着个紫砂壶,壶嘴冒着热气。

  “小林啊,”他慢悠悠开口,“听说你立下军令状了?三天,修好这洋机器?”

  林卫东站着没动,声音硬邦邦:“主任,话我撂这儿了,三天,这机床要是转不起来,我这钳工证,您尽管撕了。”

  李主任突然笑了,从抽屉里摸出张纸,推到他面前:“这是承包责任书,厂里要搞改革,机修班试点承包。签了这玩意儿,往后这摊子事儿,可就是你一人的责任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当然了,好处也不少——奖金翻倍,分房指标优先,年底还能评先进。”

  林卫东盯着那张纸,瞳孔猛地一缩。承包?这词儿他听过,老张头念叨过,说是往后厂里活儿都包给个人,干好了吃肉,干砸了喝西北风。他抬眼瞥见李主任嘴角那抹笑,心里突然犯嘀咕——这老狐狸,葫芦里卖的啥药?他一个退伍兵,八级钳工,技术是硬,可从没管过人,更没签过这种“责任书”。这玩意儿,签了,是不是就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?

  可他林卫东,从来不是退缩的主。他爹是老工人,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:“卫东,咱工人,靠手艺吃饭,靠脊梁挺腰。”他咬了咬牙,抓起笔,龙飞凤舞的名字砸在纸上。

  李主任脸上的笑更浓了,可林卫东接着补了句:“但丑话我说前头,技术问题,我说了算。谁要是敢在零件上动手脚,别怪我不客气!”

  从办公室出来,林卫东攥着责任书,掌心全是汗。天边乌云压顶,闷雷滚过,像要下雨。他快步往家走,路过医务室时,正看见苏晚晴在给个孩子包扎伤口。那孩子哭得惊天动地,苏晚晴却柔声哄着,手里动作轻得像拂柳絮,嘴里还哼着支江南小调:“月儿明,风儿静,树叶儿遮窗棂……”

  孩子爹妈在旁边千恩万谢,苏晚晴只摆摆手:“快带孩子回家吧,别着凉了。”

  林卫东看着她的侧脸,心里突然踏实了些。这女人,总能把人间的苦,化得软和。他转身要走,苏晚晴却瞥见了他的影子,扬声喊:“卫东,等等!”

  她小跑过来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塞进他手里:“刚发的红糖,给你熬点姜汤,夜里别着凉了。”

  林卫东接过糖包,粗粝的指尖蹭过她冰凉的手背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他嗯了一声,转身快步走了,背影挺得笔直,像棵大雪压不弯的松树。

  夜里,林家小屋里,煤油灯晃得人影幢幢。十二平米的屋子,一张炕,一张小桌,一个炉子,挤得满满当当。林望北在炕头睡得香,小呼噜一声接一声。林卫东趴在炕桌上画图纸,铅笔头磨得尖细,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标注。苏晚晴坐在旁边缝补衣裳,针线在布料上穿梭,发出细微的“嗤啦”声。

  “承包这活儿,我心里没底。”林卫东突然开口,铅笔在纸上戳出个墨点,“老刘头说,李主任的小舅子也在盯着机修班,我怕……”

  苏晚晴的手顿了顿,针尖在衣角上悬着:“怕啥?你手艺在厂里谁不知道?真金不怕火炼,对吧?”她抬眼看他,眼里闪着细碎的光,像星子落进了深潭,“再说了,你不是常说,工人靠手艺吃饭?现在,就是你手艺说话的时候。”

  林卫东突然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白牙:“对,真金不怕火炼!”他抓起铅笔,在图纸上重重画下一道线,墨迹洇开,像一道劈开迷雾的闪电。

  第二天一早,林卫东揣着图纸直奔车间。机修班早炸开了锅,几个老师傅围着他,七嘴八舌:

  “小林,这承包制可不是闹着玩的,你真敢接?”

  “李主任那亲戚,听说在后勤科横着走,你可得留神啊!”

  “前儿老张头想争个零件采购的差事,转头就被调去烧锅炉了……”

  林卫东没吭声,只把图纸往工作台上一拍:“都别吵吵了!今儿开始,咱按这图纸改机床,谁也别偷懒。”他转身对老刘头说,“去仓库领轴承,要进口的,国产那批精度不够。”

  老刘头面露难色:“小林,进口轴承得李主任批条子……”

  林卫东眼睛一瞪,扳手在掌心转了个圈:“批条子?我今儿还就不信了!你只管去领,出了问题,我扛着!”

 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,所有人都盯着他。林卫东大步往仓库走,背影像堵墙,把满屋的嘀咕声都挡在了身后。仓库保管员老周见他来,搓着手:“小林,这……没条子,我真不敢给啊。”

  林卫东把承包责任书往桌上一拍:“看见没?白纸黑字,厂里批的。现在这机床归我管,零件采购,我说了算。你要不给,回头机器坏了,你担着?”

  老周咽了口唾沫,到底不敢拦,哆哆嗦嗦开了柜子,把那盒进口轴承递给他。林卫东接过,沉甸甸的,像捧着一颗跳动的心。

  苏晚晴那边,医务室也来了个烫手山芋。厂里新来的技术员,姓陈,干活时心急,操作冲床没按规程,手指头被削掉半截,血糊啦碴的,疼得满地打滚。苏晚晴赶到时,人已经快休克了。她立刻止血、清创、包扎,可这伤得接血管,厂医务室没这条件。

  “快送市医院!再晚就坏死了!”她声音都变了调。

  陈技术员的媳妇抱着孩子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大夫,车费……车费我们凑不出啊!孩子还小,他要是没了手……”

  苏晚晴心里一揪,想起上次救老张头儿媳妇的情景。她转身去翻药柜,从抽屉里摸出攒的粮票和钱——那是她下放前,母亲偷偷塞给她的,说是“救命用”。她把钱塞进技术员媳妇手里:“快去吧,救人要紧!”

  技术员媳妇扑通跪下,苏晚晴慌忙扶起她:“快起来,使不得!咱们都是工人家庭,谁还没个难处?”

  这事儿很快传遍了全院。王婶端着碗酱菜来找苏晚晴,脸上堆着笑:“小苏啊,以前是我嘴碎,说你娇气、不能吃苦,对不住。往后有啥要帮忙的,只管言语一声,我王婶头一个站出来!”

  苏晚晴愣了下,旋即笑了:“王婶,客气了,邻里间本该互相帮衬。”她心里却明白,这世道,人心是肉长的,你真心待人,人终归会看见。

  天黑透时,林卫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。三天两夜没合眼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。苏晚晴把热好的姜汤端上桌,又往他碗里夹了块肉:“今儿技术员那事儿,粮票又搭进去了。”她轻声说,手指绞着衣角。

  林卫东喝口汤,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:“值。人救了比啥都强。”他顿了顿,突然从兜里摸出个铝饭盒,里头躺着块上海牌香皂,白得透亮,香气扑鼻,“李主任给的,说是承包奖励,先紧着你用。”

  苏晚晴打开饭盒,眼眶突然发热。她想起这男人,倔得像头驴,可总把软和的那面藏着。她没说话,只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窗外北风呼啸,可这十二平米的小屋,却像被暖炉裹着,连煤油灯的光晕,都泛着层温润的橘色。

 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,林卫东带着机修班熬了通宵。当第一缕晨光透进车间时,进口机床终于发出低沉的轰鸣,运转声像一首雄浑的歌。李主任带着人赶过来,脸上堆满笑:“小林啊,真没看错你!”

  可当他看见机床上的改动时,笑容突然僵住了——林卫东把核心技术参数全换了,还加了道保险锁,没有他的批准,谁也别想再动手脚。这等于把机床的“命门”攥在了自己手里。

  林卫东抹了把汗,扳手在掌心转了个圈:“主任,按规矩,这承包奖金,该结了吧?”

  李主任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可当着众人的面,到底没敢驳斥,只咬着牙挤出句:“按章程办!”

  苏晚晴这边,医务室门口突然挤满了人。原来那技术员接好手指后,特意带着全车间的人来送锦旗,锦旗上绣着“妙手仁心”四个大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全院人都来看热闹,王婶挤在人群里,扯着嗓子喊:“小苏这手艺,咱大院谁不竖大拇指!”

  林卫东下班回来,正看见苏晚晴捧着锦旗站在院里,夕阳给她镀了层金边。他大步走过去,伸手揽住她的肩,声音闷闷的:“往后,咱这日子,有盼头了。”

  苏晚晴侧头看他,突然笑了。这男人,还是那股子倔劲儿,可就是这股子倔劲儿,让她觉得踏实。她轻轻嗯了一声,把锦旗往他怀里一塞:“今晚加菜,我去国营店割二两肉,给你炒个白菜片。”

  两人并肩往国营店走,巷子里飘着饭菜香,孩童的嬉闹声追在身后。林卫东突然开口:“等承包奖金下来,我给你买件的确良衬衫,上海货,听说可洋气了。”

  苏晚晴脸红了红,低头踢着石子:“瞎讲究啥,有这钱,多给孩子买罐麦乳精吧。”

  林卫东却固执地摇头:“你穿洋气了,我脸上也有光。再说了,我媳妇,凭啥不能穿好的?”

  苏晚晴没再推辞,只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。

  夜里,两人躺在小炕上,林望北睡得香甜。苏晚晴轻声说:“卫东,你说,这承包,是不是个机会?”

  林卫东望着房顶,沉默良久:“是机会,也是刀尖。干好了,咱能分上房,孩子能上好学校;干砸了,咱就得滚回平房,吃西北风。”

  “可你不怕吗?”她问。

  “怕?”他嗤笑一声,“我林卫东从参军那日起,就没怕过。大不了,从头再来。”

  苏晚晴侧过身,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。她知道,这个男人,或许不善言辞,或许固执得让人头疼,可他像一座山,稳稳地立在她身前,替她挡住了风雨。

  第二天,承包奖金发下来了——整整八百块。在1970年的东北,这是一笔巨款。林卫东数了三遍,把钱塞进苏晚晴手里:“你存着,将来给孩子上学用。”

  苏晚晴摇头:“咱先买点米面油盐,再给望北做身棉袄,天冷了。”

  林卫东却执意把一半钱给了老刘头和其他参与抢修的工人:“没他们,我一个人干不了。”

  老刘头推辞不过,眼圈红了:“小林,你这人,值当!”

  消息传到李主任耳朵里,他冷笑一声:“倒是会收买人心。”

  而王婶家,也悄悄变了。她儿子在机修班,以前总抱怨林卫东“独断专行”,可这次抢修,林卫东没私藏,把新技术手把手教给所有人。王婶儿子回来直咂嘴:“爸,林哥真有两下子,那机床改完,效率高了一倍,还省电!”

  王婶听着,默默把家里攒的鸡蛋装了一筐,让儿子给林家送过去。

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。林卫东的承包班越干越顺,苏晚晴的医务室也成了大院的“救命站”。可谁都知道,这平静之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李主任的小舅子终于坐不住了,开始在后勤采购上卡林卫东的零件供应。

  而苏晚晴,也收到了一封来自上海的信。信封是淡蓝色的,字迹娟秀,落款是“母亲”。

  她颤抖着拆开,信纸上的字,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:“晚晴,你父亲平反了,家里的书都找回来了……你,什么时候回来?”

  她攥着信,坐在炕上,哭了整整一夜。

  林卫东回来时,看见她红肿的眼,没问,只默默把热好的粥端到她面前。

  第二天,他去找李主任:“主任,我媳妇家里有事,我想请几天假,带她回趟上海。”

  李主任抬眼,眼神意味深长:“回上海?好啊,可你这承包班,离得开你吗?”

  林卫东盯着他:“人不是机器,我林卫东,也是有家的。”

  他转身走了,背影依旧挺直。

  苏晚晴不知道他和李主任说了什么,只知道三天后,林卫东买了两张去上海的火车票,还给她买了件新棉袄,藏青色的,领口绣着暗花。

  “走吧,”他把票塞进她手里,“去看看你爸妈。”

  火车开动时,苏晚晴望着窗外飞逝的雪原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林卫东坐在她旁边,没说话,只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。

  他知道,这一去,或许会揭开更多旧伤,可他也知道,只要他们还在一起,红星大院的那盏煤油灯,就永远不会灭。

  而那盏灯下,有他们的家,有他们的孩子,有他们用汗水和倔强,一点一滴垒起来的岁月。

  

您看的是关于种田的小说,作者精巧的在章节里包含了种田,宅斗,HE等元素内容。

感谢您的支持和推荐哦~
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
0 推荐票
1 2 3 4 5 全部

1张推荐票

非常感谢您对作者的谷籽投喂~
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
0 咕咕币
1谷籽 3谷籽 6谷籽 13谷籽 70谷籽 150谷籽

1 谷籽 = 100 咕咕币

找回密码

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