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晴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片刻,那铁皮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车间里传出的吼声像闷雷滚过,震得窗纸嗡嗡作响。她认得那个声音,粗粝、执拗,带着股要把天掀个窟窿的狠劲——是林卫东。
“图纸我都改三回了!轴承座的同心度差了零点零五,你们非说凑合能用?等转起来轴断了,谁负责?”林卫东的声音拔高,带着刚从高炉旁下来的焦躁,“老张头,你当了二十年老师傅,就教我这个?”
苏晚晴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搪瓷缸,里面是她特意用保温棉裹着的红糖姜水。昨天夜里林卫东回来时,浑身沾着煤灰和机油,鞋底还粘着块没化的雪坨子,在门槛上蹭了半天才进屋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那双裂口的解放鞋往床底一踢,倒头就睡,呼吸沉得像拉风箱。苏晚晴借着煤油灯的光,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血珠子凝成了黑褐色的痂。
“小林啊,厂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清楚?”车间主任的声音透着疲惫,“进口设备卡脖子,配件等着米下锅。零点零五毫米,你当是闹着玩?技术科都签字了,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!”
“技术科懂个屁!”林卫东的声音陡然炸开,“他们拿游标卡尺比划两下就敢签字?我告诉你,这机器要是转起来,不出三天就得趴窝!”
苏晚晴推开门的手顿住了。车间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,几个老师傅围在工作台边,低着头抽烟,烟雾缭绕中,林卫东站在中央,军绿色工装上沾着油污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他手里攥着张图纸,指关节捏得发白,像攥着把随时能捅破天的刀。
“你……”苏晚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她本想说“你别冲动”,可看着林卫东那副宁折不弯的架势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这人就像块生铁,烧红了能锻打出好钢,可要是冷了硬了,撞到南墙上能把自个儿撞个头破血流。
“苏知青?”车间主任先看见了她,脸上挤出点笑,“来找小林?正好,你劝劝他,别在这儿犯浑。”
林卫东猛地转过头,眼神像淬了火的钢针,扎得苏晚晴心里一紧。他大步走过来,身上的热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的声音压低了些,却还是硬邦邦的,“回去吧,这儿没你的事。”
苏晚晴把搪瓷缸往前递了递:“给你送点姜水。”她的手有些抖,缸壁上的热气熏得指尖发红。
林卫东盯着那缸子看了两秒,伸手接过来,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暖着手。“谢了。”他说完,转身又扔回图纸,“主任,这活儿我接不了。要么按我的方案改,要么你们另请高明!”
“你!”车间主任气得拍桌子,“林卫东,你别给脸不要脸!这是厂里的任务,不是你耍性子的地方!”
“任务也得分对错。”林卫东把搪瓷缸往工作台上一放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响,“我林卫东干了一辈子钳工,不能为了省事儿就糊弄机器。这活儿我要是接了,晚上睡觉都得做噩梦!”
苏晚晴看着他倔强的背影,突然想起初见时,他在雪地里把自己扛起来,也是这样不容分说的架势。那时候觉得他像个不懂怜香惜玉的莽夫,现在才明白,这人的轴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他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小林,你这是何苦呢?”老张头叹了口气,掐灭了烟头,“厂里现在效益不好,大家都想着怎么保住饭碗。你这么硬顶,得罪了上面,对你有啥好处?”
“好处?”林卫东冷笑一声,“我图啥好处?我就图个心安。这机器要是坏了,耽误的是全厂的生产,损失的是国家的财产。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?”
车间里一片死寂。几个年轻工人偷偷瞄着林卫东,眼里有佩服,也有畏惧。苏晚晴知道,这人在厂里早就有了“一根筋”的外号。他技术过硬,八级钳工的本事在红星厂数一数二,可也因为这张嘴,得罪了不少人。别人能睁只眼闭只眼的事,到了他这儿,就是过不去的坎儿。
“行,你厉害!”车间主任指着林卫东,手指都在抖,“你不想干是吧?好,这活儿我另找人!你给我滚出去!”
林卫东没再说什么,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军大衣,转身就往外走。路过苏晚晴身边时,他脚步顿了顿,低声说了句:“走吧。”
外面的雪还在下,细碎的雪花落在林卫东的肩头,很快就化成了湿漉漉的一片。苏晚晴跟在他身后,踩着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两人都没说话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。
“刚才……谢谢你。”林卫东突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不该让你看笑话。”
苏晚晴摇摇头:“我没觉得是笑话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你说得对,机器不能糊弄。”
林卫东的脚步慢了下来。他侧过头,看着苏晚晴冻得发红的脸,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。他的手掌宽大温热,隔着棉袄传来暖意。“你不怕我连累你?”他问,“我现在可是个惹麻烦的主儿。”
苏晚晴抬起头,正好对上他的眼睛。那双平时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,此刻盛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,像是委屈,又像是倔强。“我们是夫妻。”她说得很轻,却很坚定,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林卫东愣了一下,随即别过头去,喉结滚动了几下。“走吧,回家。”他说,“再不回去,饺子该凉了。”
回到家,那盘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果然凉了。苏晚晴重新烧了锅开水,把饺子下了进去。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,模糊了小小的厨房。林卫东坐在桌边,捧着搪瓷缸,一口一口地喝着姜水,没再说话。
“吃饺子吧。”苏晚晴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桌,又给他倒了碟醋,放了点辣椒油。林卫东拿起筷子,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突然说:“明天,我去厂里申请调岗。”
“调岗?”苏晚晴手里的筷子顿住了,“去哪儿?”
“机修班。”林卫东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边缺个技术骨干。虽然工资少点,但不用跟那些弯弯绕绕打交道。机器坏了就修,修好了就行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,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酸。这人明明一身本事,却因为太较真,被逼得要换个地方从头开始。“会不会……太委屈你了?”她问。
林卫东笑了笑,嘴角扯出个不算好看的笑容:“委屈啥?只要能干活,哪儿都一样。”他夹了个饺子放到苏晚晴碗里,“快吃吧,凉了不好吃。”
那天晚上,苏晚晴躺在炕上,听着林卫东均匀的呼吸声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雪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她想起白天车间里的那一幕,想起林卫东攥着图纸的样子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这人就像块顽石,硬邦邦的,硌得人疼,可也正因为硬,才能撑起一片天。
第二天一早,林卫东出门前,苏晚晴把他那双旧棉鞋擦了又擦,塞了双厚鞋垫进去。“路上慢点。”她把军大衣的扣子给他系好,指尖触到他微凉的下巴,“别跟人吵架。”
林卫东嗯了一声,拎起饭盒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。“晚上,我早点回来。”他说完,推开门,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。
苏晚晴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心里突然踏实了许多。这十二平米的小屋,这冒着热气的厨房,这风雪中的背影,或许就是她一直想找的归宿。林卫东这根“木头”,虽然不会说甜言蜜语,可他用自己的方式,给了她一个家。
中午的时候,苏晚晴正在医务室整理药柜,老张头突然闯了进来,满头大汗。“苏知青,快,小林在厂门口跟人打起来了!”
苏晚晴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把手里的纱布一扔,拔腿就往厂门口跑。远远地,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,中间隐约能看到林卫东的身影。她挤进人群,只见林卫东站在雪地里,军大衣的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面前站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,正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咧咧。
“林卫东,你别给脸不要脸!这活儿你不干也得干!”皮夹克男人手里晃着根烟,满脸横肉,“你以为你是谁?八级钳工了不起啊?信不信我让你在红星厂混不下去?”
林卫东冷冷地看着他,一句话没说,只是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蹾,发出“咣”的一声响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砸在人心口上,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李厂长让我来的!”皮夹克男人色厉内荏地吼道,“你要是敢调岗,小心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林卫东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告诉李厂长,这活儿,我不伺候。让他另请高明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医务室的方向走。路过苏晚晴身边时,他脚步顿了顿,低声说:“回去吧,没事了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挺直的背影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这人啊,真是根倔驴,认准了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可也就是这股倔劲,让她觉得,这日子,有奔头。
那天晚上,林卫东带回了个好消息——机修班同意接收他了。虽然工资少了十块钱,还要从头开始带徒弟,但他看起来很高兴。吃饭的时候,他给苏晚晴夹了块最大的肉:“多吃点,补补身子。以后我可能要经常加班,家里的事,还得你多操心。”
苏晚晴点点头,把肉放进嘴里,嚼着嚼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林卫东慌了神,手忙脚乱地给她递手绢:“咋了?是不是嫌肉肥了?下次我让食堂大师傅给割瘦点的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苏晚晴擦了擦眼泪,笑了,“就是觉得……这饺子真香。”
林卫东挠挠头,不太明白女人为啥哭着还能笑。他低头咬了口饺子,确实挺香的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可屋里暖烘烘的,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,身边坐着个会掉眼泪的女人。这日子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。
夜深了,林卫东躺在炕上,听着苏晚晴均匀的呼吸声,突然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苏晚晴动了动,没睁开眼,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。林卫东笑了笑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,手里拿着把崭新的扳手,阳光照在扳手上,闪着耀眼的光。苏晚晴站在他身边,穿着件碎花棉袄,笑着对他说话。他听不清她说什么,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,像揣了个小太阳。
第二天早上,苏晚晴醒来时,林卫东已经走了。枕边留着张纸条,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:“饭在锅里,热热再吃。别忘了穿厚点。”
苏晚晴把纸条叠好,放进枕头底下。推开窗户,外面的雪停了,阳光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院子里的孩子们在堆雪人,笑声传得很远。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,觉得这冬天,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她走到厨房,揭开锅盖,里面的馒头还热乎着。旁边放着碗咸菜,腌得脆生生的。苏晚晴拿起一个馒头,咬了一口,软软的,带着点甜味。她突然想起林卫东昨晚说的话:“这日子,有奔头。”
是啊,有奔头。只要两个人在一起,再难的日子,也能过出甜味来。这十二平米的小屋,这风雪中的背影,这碗热乎乎的馒头,都是她在这陌生的城市里,最温暖的依靠。林卫东这根“木头”,虽然不会说漂亮话,可他用自己的方式,给了她一个家,一份踏实的幸福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苏晚晴吃完最后一个馒头,收拾好碗筷,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。雪很厚,扫起来有点费劲,可她干得很起劲。她要把院子扫干净,等林卫东晚上回来,能踩着干净的路进屋。
扫到一半的时候,隔壁王婶探出头来,笑着说:“小苏啊,起这么早?听说小林调岗了?”
苏晚晴直起腰,笑着点点头:“嗯,调去机修班了。”
“哎呀,那挺好啊!”王婶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“机修班清闲,还能学新技术。小林这孩子,有福气!”
苏晚晴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知道,林卫东去机修班,不是为了清闲,而是为了能安心干活。这人啊,就是这么实在。不过,这样也好。只要他开心,她就跟着开心。
扫完院子,苏晚晴锁上门,往医务室走去。路上遇到几个熟人,都笑着跟她打招呼:“小苏,早啊!”“小林调岗了?恭喜啊!”苏晚晴一一笑着回应,心里暖暖的。这大院里的人,虽然有时候爱嚼舌根,可心眼都不坏。只要真心待人,总能得到回报。
走到医务室门口,老张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,手里提着个网兜,里面装着几个苹果。“小苏,给!”他把苹果塞到苏晚晴手里,“小林那孩子,是个好样的。以后有什么难处,尽管跟我说!”
苏晚晴接过苹果,心里一阵感动。“谢谢张叔。”她说,“替我跟他说声谢谢。”
老张头摆摆手:“谢啥?咱们都是邻居,互相帮衬是应该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小林那脾气,你多担待点。他就是个直肠子,没啥坏心眼。”
苏晚晴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老张头走了,苏晚晴拿着苹果走进医务室。把苹果放在桌上,她突然觉得,这日子,就像这苹果一样,虽然外表普普通通,可咬一口,却是甜滋滋的。
中午的时候,苏晚晴正在给个孩子包扎伤口,林卫东突然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身上沾着点机油,手里提着个饭盒。“我来送饭。”他说,“顺便看看你。”
苏晚晴让他进来,把饭盒打开,里面是两个馒头,还有半碗炖土豆。林卫东看着她给孩子们看病,没说话,只是坐在旁边等着。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,给他镀了层金边。苏晚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突然觉得,这人,真好看。
吃完饭,林卫东帮苏晚晴收拾了桌子,又陪她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离开。“晚上我早点回来。”他说,“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苏晚晴笑着点头:“路上慢点。”
林卫东走了,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满满的。这十二平米的小屋,这风雪中的背影,这碗热乎乎的土豆,都是她在这陌生的城市里,最温暖的依靠。林卫东这根“木头”,虽然不会说漂亮话,可他用自己的方式,给了她一个家,一份踏实的幸福。
傍晚的时候,林卫东果然带回了好吃的——两根油条,还热乎着。他把油条递给苏晚晴,自己拿起个馒头啃了起来。“今天机修班的老刘,教我了个新手艺。”他含糊不清地说,“以后咱家的自行车坏了,我自己就能修。”
苏晚晴咬了口油条,酥酥脆脆的,满嘴留香。“真好吃。”她说。
林卫东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那天晚上,两人躺在床上,聊了很久。林卫东说着机修班的事,苏晚晴听着,偶尔插句话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层银霜。这十二平米的小屋,虽然简陋,可此刻,却充满了温馨和希望。
“晚晴。”林卫东突然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。
“嗯?”
“以后……我会好好对你的。”他说得很认真,“虽然我不会说好听的,但我保证,只要你跟着我,绝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苏晚晴转过头,看着他在月光下的眼睛,亮晶晶的,像藏着星星。“我相信你。”她说。
林卫东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他的手掌粗糙,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苏晚晴闭上眼睛,靠在他的肩膀上,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
这日子,虽然平淡,可有他在身边,就有无限的希望。这十二平米的小屋,这风雪中的背影,这碗热乎乎的土豆,都是她在这陌生的城市里,最温暖的依靠。林卫东这根“木头”,虽然不会说漂亮话,可他用自己的方式,给了她一个家,一份踏实的幸福。
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苏晚晴听着林卫东均匀的呼吸声,慢慢睡着了。梦里,她看见自己和林卫东站在一片开满鲜花的田野里,阳光明媚,微风拂面。林卫东牵着她的手,笑着对她说:“晚晴,你看,春天来了。”
是啊,春天来了。只要两个人在一起,再冷的冬天,也会过去。这十二平米的小屋,终将变成他们温暖的港湾,承载着他们的喜怒哀乐,见证着他们的相濡以沫。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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