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晴站在医务室的窗前,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的边缘。那晚林卫东留下的搪瓷缸,她一直舍不得换,缸身上"红星钢铁厂"几个红字已经有些褪色,却依然清晰可见。
"小苏,发什么呆呢?"李医生推门进来,手里抱着一摞病历本,"下午还有三个车间的体检,别走神。"
"哦,知道了。"苏晚晴连忙放下搪瓷缸,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。
医务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合着窗外飘来的煤烟气息。苏晚晴熟练地将体温计甩了甩,放进消毒盒里。自从退烧后,她在医务室帮忙已经快一个月了,从最初的笨手笨脚,到现在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外伤和感冒。
"听说了吗?"药房的王师傅探出头来,压低声音说,"车间那个林卫东,被调去维修班了。"
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,"为什么?"
"还能为什么,跟车间主任拍桌子呗。"王师傅撇撇嘴,"听说是为了个什么零件的尺寸,主任非说要按图纸来,林卫东说图纸错了,得改。主任不听,他就直接把图纸撕了。"
"撕了图纸?"苏晚晴瞪大了眼睛。
"可不是嘛,脾气倔得跟头牛似的。"王师傅摇摇头,"不过这小子技术是真好,上次高炉出问题,外国专家都束手无策,他愣是三天三夜不睡觉给弄好了。"
苏晚晴想起那天在医务室门口看到的背影,想起雪地里那个沉默的男人。她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木讷的人,骨子里竟然这么倔。
"小苏,3号床的病人该换药了。"李医生的声音从诊室传来。
"来了。"苏晚晴应了一声,转身去拿药。
下午的体检很顺利,苏晚晴负责记录血压和体温。工人们一个个进来,卷起袖子,露出结实的手臂。他们身上带着机油味和汗味,说话声音洪亮,跟上海工厂里那些文质彬彬的工人很不一样。
"姑娘,你手劲儿太小了,再使劲儿!"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工人笑着说,"我这胳膊比钢筋还硬呢!"
苏晚晴红着脸加大了力度,血压计的水银柱慢慢上升。
"120,80,正常。"她记录在本子上。
"谢了啊,姑娘。"络腮胡工人挠挠头,"你是新来的吧?以前没见过。"
"嗯,刚来不久。"
"好好干,咱们厂里最需要的就是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。"工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苏晚晴笑了笑,继续下一个。
快下班的时候,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。林卫东站在门口,身上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,手里拿着个扳手。
"林师傅?"李医生从诊室探出头,"怎么了?"
"手划了。"林卫东闷声说,把右手伸了出来。
苏晚晴这才注意到,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不长不短的口子,血已经凝固了,但伤口周围有些发黑。
"怎么弄的?"李医生皱眉,"这么深的口子,怎么不早点来?"
"修机器。"林卫东简短地回答。
李医生叹了口气,"小苏,给林师傅处理一下伤口。"
苏晚晴应了一声,走过去拿起消毒棉球。林卫东的手很大,手指上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痕,那道新伤口在其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"可能会有点疼。"苏晚晴轻声说,用酒精棉球擦拭伤口。
林卫东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医务室里很安静,只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和苏晚晴轻轻的呼吸声。
"你那天......为什么要撕图纸?"苏晚晴忍不住问。
林卫东的目光收了回来,落在她脸上。他的眼睛很黑,像深井里的水,看不出情绪。
"图纸错了。"他还是那句话。
"可主任不听啊。"
"他不懂。"林卫东的声音很平静,"那台机床,我摸了五年,哪个零件该什么样,我心里有数。"
苏晚晴想起自己在上海的时候,父亲也常说这样的话。做学问要较真,做事要较真,做人更要较真。
"疼吗?"她轻声问,给伤口涂上红药水。
林卫东摇了摇头。
"以后要注意,伤口要早点处理,不然容易感染。"苏晚晴说着,从抽屉里拿出个创可贴,"这个给你,虽然不太适合这么大的伤口,但总比没有强。"
林卫东接过创可贴,看了看,放进工作服口袋里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这是苏晚晴第一次听到他说谢谢,声音还是那么低沉,却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生硬了。
李医生从诊室出来,手里拿着个药瓶,"林师傅,这是消炎药,一天三次,一次两片。"
林卫东接过药,转身要走。
"林师傅,"苏晚晴叫住他,"你的扳手。"
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拿着扳手,伸手接过去,点点头走了。
医务室又恢复了安静。苏晚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想起林卫东那句"他不懂"。在这个工厂里,懂技术的人很多,但敢说"他不懂"的人,恐怕只有林卫东一个。
第二天早上,苏晚晴去医务室的路上,看到维修班的院子里停着一台大机床。几个工人围着它指指点点,林卫东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个笔记本,不知道在画什么。
"林师傅,"苏晚晴走过去,"你的手怎么样了?"
林卫东抬起头,看到是她,愣了一下,然后举起右手晃了晃,"没事了。"
"那就好。"苏晚晴说,"我昨天查了资料,那个伤口要是不及时处理,确实容易感染。"
林卫东合上笔记本,站了起来,"你懂医?"
"嗯,我爸爸是医生,我学过一点。"
"哦。"林卫东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"林师傅,"苏晚晴又叫住他,"你昨天说的'他不懂',其实......"
林卫东停下脚步,等着她说下去。
"其实我觉得,你说得对。"苏晚晴认真地说,"做事情,就是要较真。"
林卫东看着她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像是要笑,却又没笑出来。他转身走进维修班的车间,留下一句:"走了。"
苏晚晴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"林木头",好像也没那么木讷。
接下来的几天,苏晚晴经常能在医务室看到林卫东。有时候是来拿创可贴,有时候是来问消炎药的用法。每次来,他都不多说话,拿了东西就走。但苏晚晴发现,他来的时候,总会顺手帮医务室做一些杂活,比如修修松动的门把手,或者搬搬重的药箱。
这天下午,苏晚晴正在整理药柜,听到外面传来争吵声。
"这药不能随便给人吃!"是李医生的声音。
"我媳妇发烧了,快给她开点退烧药!"一个男人急切地说。
苏晚晴走出去,看到是个满脸着急的工人,身后还跟着个妇女,正扶着额头。
"发烧多少度?什么时候开始的?"李医生问。
"昨天晚上开始的,烧得厉害,我媳妇都迷糊了。"
苏晚晴走过去,用手背试了试妇女的额头,确实很烫。
"先量个体温吧。"她说着,去拿体温计。
林卫东这时候从外面进来,看到这一幕,问:"怎么了?"
"张师傅的媳妇发烧了,想开退烧药。"苏晚晴说。
林卫东走过去,看了看那个妇女,"烧得厉害吗?"
"挺厉害的,都迷糊了。"张师傅急得直搓手。
林卫东想了想,说:"医务室的退烧药都是处方药,不能随便开。要不这样,我骑车送你们去医院,快点。"
"可我家离医院远啊,我这......"张师傅为难地看着自己的自行车。
"用我的。"林卫东说着,转身就往外走,"我去推车。"
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说话少,心肠却不坏。
"谢谢啊,林师傅!"张师傅连声道谢。
林卫东推着自行车回来,让张师傅的媳妇坐在后座上,"坐稳了,我骑慢点。"
"麻烦你了。"
"没事。"林卫东蹬着自行车走了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苏晚晴站在医务室门口,看着他们远去,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回屋拿了个搪瓷缸,装上热水追了出去。
"林师傅,等一下!"她跑到门口,把搪瓷缸递给林卫东,"路上喝点热水。"
林卫东接过搪瓷缸,看了看,说:"谢谢。"
这次的谢谢,比上次多了几分温度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苏晚晴在医务室的工作越来越熟练,林卫东也经常来帮忙。有时候是修坏了的桌椅,有时候是帮忙搬运重物。每次来,他都不多说话,做完事就走。
这天晚上,苏晚晴正在医务室值班,外面传来敲门声。
"谁啊?"她问着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林卫东,手里拿着个饭盒。
"给你。"他把饭盒递过来。
苏晚晴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热腾腾的饺子,还冒着热气。
"我娘包的。"林卫东说,"她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值班,吃点热乎的。"
苏晚晴愣住了,"谢谢,替我谢谢阿姨。"
林卫东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"林师傅,"苏晚晴叫住他,"进来坐会儿吧,外面冷。"
林卫东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进来,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医务室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风吹过的声音。苏晚晴把饺子放在桌上,去倒了杯热水。
"喝点水吧。"她把水杯递给林卫东。
林卫东接过,喝了一口,"医务室挺冷的。"
"是啊,炉子不太热。"苏晚晴说,"不过习惯了。"
林卫东看了看墙角的炉子,站起来走过去,用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煤,又加了块煤进去。
"这样会暖和点。"他说。
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医务室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"你......"她刚想说什么,外面又传来敲门声。
"小苏,在吗?"是王婶的声音。
苏晚晴去开门,王婶探进头来,"我这肚子疼,能不能开点止疼药?"
"王婶,您先坐,我给您看看。"苏晚晴说着,让王婶坐下,开始询问症状。
林卫东坐在窗边,默默地看着她们,然后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"我先走了。"他对苏晚晴说。
苏晚晴点点头,"路上小心。"
林卫东推开门出去了,门关上的时候,带进来一阵冷风。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饺子,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,忽然觉得,这个陌生的地方,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。
医务室里,王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症状,苏晚晴认真地听着,时不时记录两笔。墙角的炉子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屋里渐渐暖和了起来。
苏晚晴抬头看了看窗外,夜色深沉,星光点点。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饺子,又看了看正在说话的王婶,忽然觉得,生活好像也没那么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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