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9年12月的东北,寒气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。一列绿皮火车在茫茫雪原上喘着粗气,车轮与铁轨发出单调的"哐当、哐当"声。
车厢里弥漫着煤油炉的焦味、大葱大蒜的辛辣味,还有人们身上混合的汗味。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件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"哎,上海来的?听说你们那儿可比这儿暖和多了,零上十几度呢!"坐在对面的大姐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,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问道。
苏晚晴抬起头,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。她的皮肤很白,像是江南水乡的月光,与车厢里其他人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脸形成鲜明对比。她轻轻点了点头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"嘿,这姑娘还挺腼腆。"大姐笑着对旁边的人说,"听说她爹妈都是大学教授,难怪这么文文静静的。"
苏晚晴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不喜欢别人用"听说"这个词,因为那些听说往往带着偏见和误解。她只是个普通的姑娘,和车厢里其他知青一样,响应号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。
火车突然一个急刹车,车厢里顿时乱作一团。有人的行李从行李架上掉了下来,有人没站稳撞在了别人身上。苏晚晴怀里的蓝布包也差点滑落,她赶紧用双臂护住。
"到站了!红星市到了!都准备下车!"列车员的声音从车厢那头传来。
人们纷纷起身,争先恐后地往车门挤。苏晚晴被夹在中间,感觉自己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。等她终于挤下车时,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。远处是连绵的厂房,巨大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,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醒目。近处是几排低矮的平房,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。
"都跟上!红星钢铁厂来接人的在这儿!"一个戴着狗皮帽子、穿着军大衣的男人站在月台上挥着手。
苏晚晴跟着人群走到他面前。男人看了看名单,皱起了眉头:"苏晚晴?上海来的那个?"
"是我。"苏晚晴小声回答。
"行,跟我走吧。"男人转身就走,军大衣在身后猎猎作响。
苏晚晴抱着她的蓝布包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。雪地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,走起来特别滑。她穿着一双单薄的布鞋,脚早就冻得没有知觉了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他们来到一片厂区。这里比火车站还要冷清,只有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。男人带着他们走进一排红砖平房,推开门,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煤烟味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"这就是你们的宿舍。"男人指着屋里说,"自己找地方住,明天早上七点厂里集合,有人带你们去分配工作。"
苏晚晴走进屋里,环顾四周。这是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屋子,中间生着一个煤炉,周围摆着几张上下铺。已经有几个知青先到了,正在收拾东西。
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下铺,开始整理自己的铺位。这个位置虽然靠近门口,但至少能透过窗户看到外面。当她铺好床铺,把带来的小箱子放在床下时,才发现自己的床位正对着公共厕所的门。
"这位置可不太吉利啊。"一个圆脸的姑娘走过来,看着苏晚晴的床位说,"那厕所味儿可大了,尤其是晚上。"
苏晚晴勉强笑了笑:"没关系,我不怕。"
"你可真能忍。"圆脸姑娘摇了摇头,"我叫李秀兰,是从沈阳来的。你呢?"
"苏晚晴,上海。"
"上海啊!听说上海可繁华了,外滩、南京路,还有那啥……东方明珠?"李秀兰一连串地问。
苏晚晴摇了摇头:"东方明珠还没建呢。不过上海确实很热闹,有淮海路、外滩,还有……"她突然停住了,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再说下去了。在这个时候,谈论大城市的繁华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李秀兰似乎没察觉到苏晚晴的顾虑,还在兴奋地说着:"等以后有机会,我一定要去上海看看。听说上海姑娘都特别会打扮,你看看你,这皮肤多好,这衣服多好看……"
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她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了。在上海的时候,这样的衣服很普通,但在这里,却显得格外精致。
夜幕降临后,宿舍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大家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,说着不同的方言,带着各自的故事。有人在兴奋地讨论着未来的生活,有人在小声地抽泣。
苏晚晴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床铺上,听着周围的喧闹。她把蓝布包放在腿上,轻轻抚摸着。这是她唯一的宝贝,是父亲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。
当宿舍里终于安静下来时,苏晚晴从蓝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相框。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的合影,背景是上海外滩。父亲穿着笔挺的中山装,母亲穿着素雅的旗袍,她站在中间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那是1966年的春天,一切都还很美好。而现在,父母都被下放到不同的地方,她也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。
泪水无声地滑落,滴在相框的玻璃上。苏晚晴赶紧用袖子擦掉,生怕被人看见。
第二天早上,天还没亮,宿舍里就响起了起床的哨声。苏晚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艰难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。
外面的温度比昨天更低,呼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。苏晚晴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,可还是冷得直打哆嗦。
厂里派来的干部把他们集合在一起,简单介绍了红星钢铁厂的情况,然后就开始分配工作。大多数男知青被分到了车间,女知青则被分到了后勤部门。
"苏晚晴,"干部看了看名单,"你被分配到厂医院,跟着王医生学护理。"
苏晚晴松了口气。她从小就跟着当医生的母亲学过一些护理知识,这个工作对她来说不算太难。
分配完工作后,大家被带着去参观厂区。苏晚晴第一次看到了传说中的红星钢铁厂。巨大的厂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高耸的烟囱直插云霄,到处都是忙碌的工人和轰鸣的机器。
"看到那排红砖楼了吗?"带路的工人指着远处说,"那就是咱们厂的家属大院,你们这些知青暂时就住在大院的集体宿舍里。"
苏晚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看到了一片错落有致的红砖建筑。在灰蒙蒙的天幕下,那抹红色显得格外温暖。
参观完厂区后,大家各自去报到。苏晚晴跟着王医生去了厂医院,开始了她的护理学习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苏晚晴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。她学会了用大铝饭盒打饭,学会了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走路,也学会了在艰苦的环境中保持微笑。
但有些东西是学不会的。比如东北的饮食,那硬邦邦的高粱米饼子,那永远吃不完的大白菜和土豆。比如北方的干燥,她的皮肤开始干裂,嘴唇总是起皮。
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孤独。在这个陌生的城市,她没有一个亲人,没有一个朋友。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她就会想起上海的弄堂,想起外滩的风,想起家里的钢琴声。
转眼到了12月中旬,天气越来越冷。这天早上,苏晚晴醒来时就感觉头晕目眩,浑身发冷。她强撑着起床,可一站起来就差点摔倒。
"你怎么了?"李秀兰发现了她的异样,"脸色这么白,是不是生病了?"
苏晚晴摇了摇头,想说自己没事,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:"我好冷……"
李秀兰摸了摸她的额头,惊叫起来:"天哪,你发高烧了!"
宿舍里的人都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
"肯定是水土不服,这上海姑娘就是娇气。"
"可不是嘛,咱们这儿零下三十度都过来了,她这才几天啊。"
"要不送她去医院吧?"
"去医院多麻烦,咱们厂医务室就能看病。"
苏晚晴听着她们的议论,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。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,只感觉到有人在她额头上放了一块湿毛巾,有人在喂她喝水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听到宿舍的门被推开的声音,然后是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:"谁是苏晚晴?"
这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一股寒气和浓重的机油味。苏晚晴努力睁开眼睛,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。
她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只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把她抱了起来,然后是一股温暖的军大衣裹住了她。
在失去意识之前,她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汗味和机油味的男性气息。这个气息让她感到莫名的安稳,仿佛在冰冷的雪夜里找到了一个避风港。
当苏晚晴再次醒来时,她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。窗外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,病房里静悄悄的,只有煤炉里偶尔传来"噼啪"的声响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已经不那么烫了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是温热的开水,旁边还有几片白色的药片。
苏晚晴慢慢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医务室不大,只有四张病床,现在只有她一个人。墙上的日历显示着1969年12月15日。
她想起了昏迷前的那一幕:那个高大的身影,那股浓重的机油味,还有那双有力的手臂。他是谁?为什么要来送她?
正当她思索的时候,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了进来,看到苏晚晴醒了,笑着说:"醒了?感觉怎么样?"
"好多了,谢谢医生。"苏晚晴轻声回答。
"你啊,可真是吓死人了。"医生坐在床边,摸了摸苏晚晴的脉搏,"高烧到40度,再晚送来一会儿,说不定就要烧坏脑子了。"
"是谁送我来的?"苏晚晴忍不住问。
"哦,是林卫东。"医生说,"我们厂的技术能手,八级钳工。他正好路过,听说知青宿舍有人高烧不退,就主动来帮忙了。"
林卫东……苏晚晴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,但那个身影,那股气息,却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记忆里。
"他现在在哪儿?"苏晚晴问。
"早走了。"医生笑着说,"这人就是这样,做事不声不响的。帮你送到医务室,领了药,把水给你倒好,就走了。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"
苏晚晴看着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在这个陌生的地方,竟然有这样一个陌生人默默地帮助了她。
"医生,我能问问,他在哪个车间吗?我想去当面谢谢他。"苏晚晴说。
医生想了想:"他在二车间,不过现在是上班时间,你还是别去打扰他了。等你病好了,有的是机会。"
苏晚晴点了点头,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。等她病好了,一定要找到这个叫林卫东的人,当面说一声谢谢。
接下来的几天,苏晚晴在医务室里静养。医生给她开了药,每天按时给她量体温。渐渐地,她的烧退了,精神也好了起来。
这天早上,医生来查房时说:"今天感觉怎么样?要是没什么问题,下午就可以回宿舍了。"
"谢谢医生,我感觉好多了。"苏晚晴笑着说。
"那就好。"医生收拾着病历本,"对了,林卫东昨天还来问过你的情况呢。这人虽然话不多,心眼倒挺好。"
苏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没想到那个沉默的林卫东竟然还关心着她的病情。
"他……他还说什么了吗?"苏晚晴有些紧张地问。
"没说什么,就是问了问你退烧了没有,能不能吃东西了。"医生笑着说,"你别多想,他就是那种热心肠的人。"
苏晚晴低下头,轻轻"嗯"了一声。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多想,但这个叫林卫东的人,已经让她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。
下午,苏晚晴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宿舍。当她走出医务室时,冬日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天空湛蓝,雪花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。
她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。病了一场,她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识。在这个陌生的地方,有冷漠,有偏见,但也有温暖,有善意。
就像那个叫林卫东的人,虽然只是匆匆一面,却给了她最及时的帮助。在这个寒冷的冬天,这份温暖显得格外珍贵。
苏晚晴抱着自己的小包袱,朝着知青宿舍的方向走去。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,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了。
她不知道,在不远的将来,这个叫林卫东的人将会在她的生命中扮演怎样的角色。她只知道,这个冬天,因为有了这样一个人,似乎没那么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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