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滩暗红色的油漆,像一滩干涸的血,匍匐在林栖的书桌正中央。
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香蕉水味道,混杂着教室里灰尘和纸张的气息,令人作呕。林栖站在座位边,身体一寸寸冷下去。他的课本、笔记、试卷,全部被粗暴地扯出来,扔在地上,不少页角被踩上了肮脏的鞋印,而更多的,则浸泡在那粘稠、猩红的油漆里,字迹模糊成一团团的污迹。
周围很安静。一种刻意营造的、令人窒息的安静。同学们要么低头假装看书,要么匆匆收拾书包逃离,目光偶尔掠过他和那滩狼藉,带着惊恐、好奇,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,但无一例外,迅速移开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问他,更没有人上前帮忙。
讲台上值日生擦黑板的声音,粉笔灰簌簌落下,都显得异常响亮。
林栖的手指在身侧蜷缩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疼痛尖锐,却比不上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窒息感。他能感觉到后背刺着一道目光,冰冷,黏腻,像蜘蛛的丝,牢牢缠在他身上。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钟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此刻大概正懒散地靠着椅背,嘴里或许又叼着烟(虽然校规禁止),那双浅灰色的眼睛,正欣赏着他的作品,以及他僵硬的背影。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过来,没有拳脚相加,没有冷言嘲讽。只是这一滩油漆,这公开的、沉默的凌辱,比任何直接的暴力都更令人胆寒。它在宣告一种所有权,一种无处不在的掌控,仿佛在说:你无处可逃,连这一点点属于你的方寸之地,我也可以随时将它变成地狱。
林栖弯下腰,开始一片片捡拾地上浸透的纸张。红色的油漆沾了他一手,黏腻冰凉,真的像血。他机械地动作着,大脑一片空白,只有那股混合着油漆和香蕉水的怪味,不断钻进鼻腔,勾起胃部一阵阵痉挛。他不敢抬头,不敢去看任何人的表情,尤其不敢去确认那道目光。
就在他伸手去够桌腿下一本浸染得最厉害的笔记本时,一只脚踩了上来。
锃亮的黑色皮鞋,鞋头尖利,毫不留情地碾在了他的手指和笔记本上。力道不大,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,也足以让最后一寸干净的纸面被红色吞没。
林栖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。
钟意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面前,居高临下,逆着光,面容有些模糊,只有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清晰可见。他微微俯身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气息却拂过林栖的耳廓:
“颜色挺配你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红色。像你每次……忍痛时候,耳朵尖的颜色。”
轰的一声,林栖只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,又在瞬间褪去,留下冰冷的麻木和更剧烈的、火山喷发般的羞耻。钟意注意到了!他连自己生理上最细微、最无法控制的反应都看在眼里,并以此为乐,甚至将它变成一种私密的、羞辱性的标记!
那股熟悉的、该死的战栗,再次顺着脊椎窜上来。这一次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汹涌,更扭曲。在极致的恐惧和公开的羞辱之下,竟然混杂着一丝被“看见”、被“记住”的、病态的亢奋。仿佛他的痛苦,他的不堪,只有在钟意的注视下才获得了某种意义,某种邪恶的、专属的仪式感。
他痛恨得浑身发抖,几乎要呕吐出来。胃里翻搅着早餐和胆汁,混合着那令人作呕的油漆味。他想要抽回手,想要推开眼前的人,想要尖叫,想要撕碎这令人窒息的一切。
但他没有。
他的手指在钟意的鞋底下,微微颤抖着,却没有用力挣脱。他甚至……可耻地感觉到,自己冰凉的指尖,隔着皮革,似乎贪恋着那一点点施加痛苦的、属于钟意的温度。
钟意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,鞋底又轻轻碾了一下,才慢悠悠地移开。他直起身,不再看林栖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意踩到了一片垃圾。他踱步回到自己的座位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,随意甩在肩上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。
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,教室里那种冻结般的空气才仿佛开始缓缓流动。窃窃私语声响起,目光再次聚焦过来,带着更复杂的意味。
林栖呆跪在原地,看着自己被碾过的手指,上面沾满了红漆,也留下了灰尘的印子。那本笔记本彻底毁了,像一摊凝固的血肉。
他慢慢站起来,双腿发软。他不再去捡那些浸透的纸张,只是拿起书包,将桌洞里仅剩的、侥幸没被波及的几样东西胡乱塞进去。动作僵硬,像个提线木偶。
走出教室时,夕阳正浓,将走廊染成一片暖金色,与他满手的猩红和内心的冰冷地狱形成刺目的对比。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如芒在背,能听到身后隐约传来的议论。
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。
耳朵里只有钟意那句低语在反复回响,混合着鞋底碾过手指的触感,混合着油漆刺鼻的气味,混合着自己内心深处那疯狂滋长、将他拖向深渊的、黑暗的欢愉。
他走进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,冰冷的水冲刷着手上黏腻的红漆。红色在水流中晕开,变成淡粉色的污渍,流淌下去,却仿佛怎么都冲不干净。他用力搓洗,皮肤搓得通红,几乎破皮。
抬起头,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,眼眶发红,眼神空洞,嘴角却在不自觉地、细微地抽搐着,像是一个失控的、诡异的笑容。
他猛地一拳砸向镜子。
“哗啦——”镜面碎裂,裂纹从中心辐射开来,将他的脸分割成无数扭曲的碎片,每一片都映出那双写满恐惧、憎恶、以及某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、灼热渴望的眼睛。
玻璃碎片扎进指关节,鲜血渗出,混合着残留的红漆,滴落在白色的洗手池边缘,异常刺目。
疼痛传来,真实的、尖锐的。但这自残的痛,似乎暂时压过了心底那头怪物的嘶吼,带来一丝短暂的、清明的痛苦。
他看着鲜血滴落,看着镜中破碎的自己,缓缓地、扯动嘴角。
这一次,不再是勉强的、伪装的笑。
而是一个真正属于黑暗的,无声的,扭曲的弧度。
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,在他心里,彻底坏掉了。而他,正在这腐烂的甜美中,不可逆转地下坠。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张推荐票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 谷籽 = 100 咕咕币
已有账号,去登录
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