颁奖典礼结束后的第四十八小时，林深仍然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。

他能听见顾寒舟的心声。

这个认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，在他脑子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，三天过去了都没能完全平息。他试过集中注意力“听”别人的想法——对门的邻居、便利店店员、甚至路边吵架的情侣——结果一无所获。那能力像是专门为顾寒舟定制的接收器，只在特定频率上生效。

“所以真的是只有他？”林深盘腿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，对着手机那头的好友叶晚晚喃喃自语。

视频窗口里，叶晚晚顶着两个黑眼圈，正就着凌晨三点的泡面刷微博——作为某娱乐周刊的实习狗仔，她的作息基本与人类相反。“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儿多了去了。关键是，你能拿这超能力干嘛？去庙门口摆摊算命？‘这位施主，我看你印堂发黑心里在吐槽老板是不是’？”

林深被逗笑了，紧张感稍微缓解：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
“我也很认真。”叶晚晚吸溜一口面条，“听姐一句劝，这事儿你烂在肚子里。顾寒舟是什么人？内娱人设天花板，行走的冰山标本。你要敢说你能听见他内心在吐槽领结太紧，他经纪公司能连夜把你送进精神病院，顺便发律师函告你诽谤。”

这话说得难听，但是事实。

林深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推送新闻：#金丝雀奖落幕 顾寒舟蝉联年度影响力人物#，配图是男人在领奖台上的特写。灯光落在他无懈可击的侧脸上，连睫毛垂下的弧度都像精心计算过。

这样一个被无数镜头和目光时刻审视的人，如果被发现内心其实是个会为冰水和眉毛抓狂的话痨……

“他不会承认的。”林深低声说，“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知道。”

“聪明。”叶晚晚打了个响指，“所以你呢，就当做了个荒诞的梦。明天回公司，该训练训练，该跑龙套跑龙套。你和他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，这辈子估计也就那一次后台偶遇的交集了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林深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
来电显示：经纪人刘姐。

他心头一跳。刘姐手下带着七八个新人，平时根本想不起他这号透明人物，除非……

“接啊。”叶晚晚在屏幕那头挤眉弄眼，“说不定是哪个网剧男三号试镜呢。”

林深吸了口气，接通电话：“刘姐。”

“林深，现在，立刻，来公司一趟。”刘姐的声音透着一种不寻常的急促，背景音里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，“直接来十二楼大会议室。穿得体面点，你那件蓝西装还在吧？就穿它。快点，别让王总等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林深和屏幕里的叶晚晚面面相觑。

“十二楼？”叶晚晚的泡面叉子停在半空，“那不是……高层会议室吗？你们公司王总亲自见你？”

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林深的脊背。

**

星耀传媒十二楼，大会议室。

林深被前台领进门时，第一眼看见的是长桌尽头那个背对落地窗的身影。

顾寒舟。

即使只是一个背影，那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装和一丝不苟的发型也足够有辨识度。他坐在那里，像一尊冷峻的大理石雕像，面前放着一杯一口未动的水。

而他身边，一个穿着干练套装、妆容精致的女人正在说话。那是苏瑾，顾寒舟的经纪人，业内人称“点金手”——经她手的艺人，最差也能混个脸熟。

“王总，寒舟的顾虑我很理解。”苏瑾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，“但数据不会骗人。金丝雀奖之后，‘顾寒舟 冷漠’这个词条的搜索量涨了百分之三百，相关讨论里‘机器人’、‘假人’、‘高岭之花冻伤路人’这类负面标签占比超过四成。”

坐在主位的王总，一个五十出头、发际线危险的男人，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：“苏经纪，寒舟的形象一直是这样，粉丝就吃这套……”

“那是以前。”苏瑾打断他，将平板电脑推到桌子中央，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图表滚动，“市场在变。虚拟偶像现在能唱能跳还能陪聊，粉丝要的是‘真实感’，哪怕是被制造出来的真实感。寒舟的‘高冷’人设已经从一个特色，变成了一个风险点。这次红毯，他和粉丝区的互动时间是多少？三点七秒。隔壁刚出道的偶像团体，每个人平均互动时间超过二十秒。”

顾寒舟终于动了一下。

他端起水杯，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了敲，没喝，又放下了。

林深站在门口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，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声音——不是顾寒舟的，是他自己的：所以那天在后台，顾寒舟内心吐槽了那么多，表面上却连粉丝互动都不肯多做几秒？这人设维持得也太辛苦了。

“小林来了？”刘姐眼尖，立刻起身把他拉进来，脸上堆满笑容，“王总，苏经纪，顾老师，这就是林深。我们公司这批新人里最有潜力的，又努力又踏实，还特别有观众缘……”

林深被按在长桌末尾的椅子上，正对着顾寒舟。

距离大约五米。这个距离，他听不见心声。

顾寒舟抬起眼睛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那眼神很淡，像在看一件会议室里的摆设，扫过他的脸，扫过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蓝西装，然后移开了。

但林深分明看见，对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【又是他。那个在后台盯着我看的新人。刘姐现在夸人的词穷到只剩下“努力踏实”了？这西装……借的吧，肩线都塌了。】

清晰无比的声音撞进脑海。

林深手指一紧，指甲陷进掌心。不是错觉，不是幻觉。哪怕隔了五米，哪怕顾寒舟连嘴唇都没动一下。

“林深是吧？”苏瑾的目光转向他，那是评估商品价值的眼神，锐利，直接，“金丝雀奖红毯，你和寒舟有过一次同框，记得吗？”

林深点头，喉咙发干：“记得。我在候场区，顾老师经过。”

“网上有张抓拍，你看着寒舟的背影。”苏瑾在平板上点了几下，调出一张照片，推过来。

照片拍得其实很模糊，是后台混乱中的一瞥。林深站在墙角，目光确实落在顾寒舟离开的方向，表情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呆滞。但拍摄角度和光线巧妙，硬是营造出了一种“新人仰望顶流，眼中充满憧憬”的氛围。

配文是：#娱乐圈传承时刻# 新人演员林深注视影帝顾寒舟的背影，这眼神，是崇拜还是向往？

转发三万，评论五万。

林深盯着那张照片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现在的网友这么能脑补？

“这张照片给了我们灵感。”苏瑾身体前倾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“顾寒舟需要软化形象，需要展现‘真实’的一面，或者说，展现‘愿意向下兼容’的亲民一面。而你需要曝光，需要话题，需要快速被市场记住。所以——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在顾寒舟和林深之间扫了一个来回。

“我们打算推出一个短期企划：‘光影传承’计划。顾寒舟以导师身份，带你三个月。期间会有两次合体杂志拍摄，一档周末综艺的常驻，若干次直播互动，以及社交媒体上的日常分享。对外，这是前辈提携后辈的美谈。对内，这是各取所需的商业合作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林深消化着这段话里的信息量。顾寒舟带他？导师？合作？

“我不同意。”

顾寒舟开口了。

这是他进会议室后说的第一句话，声音比林深在后台“听”到的要低沉一些，也冷得多，像冬日的溪水敲在石头上。

“寒舟……”苏瑾想劝。

“我说，我不同意。”顾寒舟站起身，他很高，站起来时带起一片阴影，笼罩了小半张会议桌，“我不需要靠带新人来证明什么，也不需要这种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，“刻意的亲和。”

苏瑾没接话，只是看向王总。

王总又开始擦汗：“寒舟啊，这个，公司也是为你好。你看最近的数据，还有那些评论……”

“数据可以操作，评论可以引导。”顾寒舟语气平淡，但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不容反驳，“如果没别的事，我先走了。晚上还有个访谈。”

他转身就要离开。

就在这时，林深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，语速飞快，带着压抑的烦躁：

【又是这招。每次都是数据数据数据，拿数据压我。苏瑾明明知道我最烦这种捆绑炒作，还搞什么导师学徒，当这是武侠片收徒弟呢？这新人一看就……等等。】

顾寒舟的脚步停住了。

他转过身，目光第二次落在林深身上。这次看得久了一些，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。

林深下意识挺直脊背，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鱼，被买主来回打量掂量。

【长相倒是干净，不惹人厌。红毯上发呆那样子，有点傻。但眼神……】

顾寒舟眯了眯眼。

【他刚才是不是在观察我？不是那种新人看前辈的紧张，是……观察。有意思。】

林深心里一紧。被看穿了？不，不可能。他努力维持着表情的空白，手指在桌子底下紧紧攥住。

顾寒舟看了他大约五秒钟，然后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。

他走回桌边，重新坐下，甚至拿起那杯一直没动的水，喝了一口。

“说说细节。”他对苏瑾说，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
苏瑾眼底闪过一丝讶异，但很快被专业掩盖：“企划期三个月。第一周，合体官宣，拍一组‘师徒’主题大片。第二周开始，录制《周末挑战营》，一共八期。期间穿插直播互动，每周至少一次。社交媒体上，你需要转发他的动态，适当点评。他会配合发布一些‘向顾老师学习’的内容。三个月后，根据舆论反馈和数据，决定是否续期或自然解绑。”

顾寒舟没说话，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。

哒，哒，哒。

林深听见了。不，是“听”见了：

【三个月。不算长。但这新人……他能配合好吗？别到时候弄巧成拙，给我惹一堆麻烦。不过苏瑾说得对，数据确实难看。那几个对家就等着抓我把柄……啧，烦。】

“林深这边呢？”顾寒舟忽然问，目光转向刘姐。

刘姐立刻赔笑：“顾老师放心，小林绝对配合！让他往东绝不往西，让他……”

“我问他。”顾寒舟打断她，视线落在林深脸上，“你自己怎么想？”

一瞬间，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深身上。

王总的审视，苏瑾的评估，刘姐的催促，还有顾寒舟那双看不透的眼睛。

林深张了张嘴。他能说什么？说我不愿意？说我觉得这很荒唐？他一个连经纪约都没捂热的新人，有资格在公司的王牌和顶级经纪人面前说“不”吗？

但如果说愿意……

他看向顾寒舟。男人坐在那里，姿态依旧挺拔，表情依旧冷淡，仿佛刚才那句“说说细节”只是他的幻觉。

可林深知道不是。

因为他脑子里，顾寒舟的声音还在继续，碎碎的，带着点自嘲：

【我在期待什么？他当然会说愿意。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，谁不愿意？换了我二十岁的时候，大概也会……算了，三个月，忍忍就过去了。就当还王总当年的人情。】

林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
原来顾寒舟也不完全是冰山，原来他内心戏这么多，原来他也会权衡利弊，也会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妥协。

“我愿意。”林深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意外，“谢谢公司给我这个机会，谢谢顾老师。”

顾寒舟点了点头，看不出情绪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苏瑾拍板，语速快得像在赶流程，“合同细节法务部会跟进。第一组大片明天就拍，时间紧，林深你今天别回去了，直接去公司造型部。刘姐，你带他过去。寒舟，你留一下，还有几个代言的事要谈。”

会议结束。

林深被刘姐拉着往外走，快到门口时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顾寒舟还坐在那里，侧脸对着落地窗。午后的阳光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，却没能融化那身冷冽的气质。

然后，林深“听”见了最后一句话，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：

【算了。就当养了只三个月的小猫小狗，喂点资源，逗一逗，到时候好聚好散。】

林深脚步一顿。

小猫小狗。

他扯了扯嘴角，收回目光，跟着刘姐走出了会议室。

门在身后关上，隔绝了里面那个心思难测的顶流，和他那些不为人知的内心戏。

走廊上，刘姐兴奋地拍他的肩：“你小子走大运了！知道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吗？好好表现，这三个月给我拿出十二分的劲来！听见没？”

林深点头，脑子里却还在回放顾寒舟最后那句“心声”。

三个月。

喂点资源，逗一逗。

好聚好散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走廊窗外刺眼的阳光，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戏。

而他，一个能听见主演内心吐槽的临时演员，必须把这场戏演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