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黎却雨醒来时,世界是陌生的。
不,不是世界陌生——窗外的梧桐树还是那个样子,五月末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等宽的条纹,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廉价清洁剂混合的味道——是他自己陌生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,形状像一个小小的月牙。他不记得这个疤是怎么来的。
“黎先生,您醒了。”
护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,胸牌上写着“王素琴”。她走过来,熟练地检查床头的监测仪。
“我...”黎却雨开口,声音沙哑得可怕,“我在哪里?”
“市一医院。”护士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,“您昨晚被送来的,急性肠胃炎加低血糖。现在已经稳定了。”
医院。肠胃炎。这些词在黎却雨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找到对应的记忆。他皱眉:“谁送我来的?”
护士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。她看了看门口,又看了看黎却雨,犹豫了一下才说:“一位姓林的先生。他去办手续了,应该马上回来。”
姓林的先生。黎却雨在记忆库里搜索,一片空白。
“我...”他试图坐起来,但一阵眩晕袭来,“我好像...记不太清了。”
护士的手顿了顿:“记不清什么?”
“很多事。”黎却雨按住太阳穴,“我是谁,我怎么来的医院,那个林先生...我都不记得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因为他意识到,这不是“记不太清”,是根本性的空白。像有人用橡皮擦在他脑子里狠狠擦过,留下一片茫然的灰白。
护士的脸色变了。她快步走出病房,黎却雨听见她在走廊里喊:“医生!3床病人醒了,他说他不记得了!”
一阵混乱的脚步声。白大褂涌进来,问问题,做检查,翻病历。黎却雨被动地回答,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“姓名?”
“黎却雨...病历上写的。”
“年龄?”
“二十八...大概。”
“家庭住址?”
“...”
答不上来。所有关于自己的问题,都答不上来。只有看到病历本上的字时,才能机械地重复。
医生们的表情越来越凝重。最后那个戴眼镜的主任医师说:“可能是创伤后应激性失忆。具体原因要做进一步检查。通知家属了吗?”
护士小声说:“联系不上父母。只有昨晚送他来的那位林先生...”
话没说完,病房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男人站在门口。
很高,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。头发有点乱,像是一夜没睡。眼睛很红,但眼神很亮,亮得有些吓人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黎却雨,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,又像在看什么易碎的瓷器。嘴唇动了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
黎却雨也看着他。奇怪的是,虽然脑子里一片空白,但身体有反应——心跳快了半拍,手心开始冒汗,喉咙发紧。
“林先生。”医生转过身,“您来得正好。病人醒了,但出现了记忆障碍。他说他不记得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男人打断医生,声音很低,很哑,“他记得我吗?”
所有人都看向黎却雨。
黎却雨看着那个男人,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,看着那个紧紧握成拳头、指节发白的手。他在记忆里搜索这张脸,这个身影,这个声音。
没有。
一片空白。
“不记得。”黎却雨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是谁?”
男人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熄灭了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“林迟风。”他说,“你的...朋友。”
朋友。黎却雨咀嚼这个词。太轻了,轻得配不上男人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太重的东西,重到黎却雨不敢深想。
“我们很熟吗?”黎却雨问。
林迟风沉默了几秒。黎却雨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。
“曾经。”林迟风说,“很熟。”
曾经。这个词很有意思。它承认了过去,也划清了现在。
黎却雨点点头,没再问。因为他看见林迟风眼里的痛苦,那痛苦太真实,太锋利,让他本能地想要避开。
医生又说了些什么,关于检查,关于观察,关于可能的原因。林迟风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问几个问题,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,专业,冷静。
但黎却雨注意到,林迟风的手一直在抖。很轻微的颤抖,但他看见了。
一个连手都在抖的人,怎么可能真的冷静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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检查安排在了下午。林迟风去办手续,医生护士离开,病房里只剩下黎却雨一个人。
阳光移到了床尾,照在他的脚上。他盯着那一小片光亮,试图从这片空白里捞出点什么。任何一点碎片都好,一个名字,一个画面,一种感觉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慌,像站在悬崖边上,脚下是浓雾,看不见底。
门又开了。林迟风走进来,手里拿着缴费单和一瓶水。
“喝点水。”他把水拧开,递过来。
黎却雨接过,喝了一口。水温刚好,不冷不热。他注意到瓶盖是拧开的,但瓶口很干净,没有碰过的痕迹——林迟风是用纸巾包着拧开的。
一个很细节的体贴。但为什么?
“谢谢。”黎却雨说。
林迟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和他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。不远不近,刚好是朋友的距离。
“医生说要观察几天。”林迟风说,“如果只是应激性的,可能慢慢会恢复。”
“如果恢复不了呢?”
林迟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:“那就...重新认识。”
黎却雨看着他:“我们以前,是什么关系?”
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,林迟风明显没准备好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眼睛里闪过很多情绪——痛苦,挣扎,犹豫,最后归于一种疲惫的平静。
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。”林迟风说,“在孤儿院。后来你被领养,我考学离开。但一直有联系。”
很简洁的版本,听起来合情合理。但黎却雨觉得,这不是全部。或者说,这不是重点。
“只是这样?”他问。
林迟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黎却雨。
“黎却雨。”林迟风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有些事情,如果你自己想不起来,我说了也没意义。因为那只是我的记忆,不是你的。”
“但我想知道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林迟风转过身,看着他,“等你自己想起来。或者...等我们重新认识,到你觉得可以问的时候。”
很固执,也很保护。保护谁?保护他?还是保护林迟风自己?
黎却雨没再追问。因为他看见林迟风眼角的那点湿润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很快消失。
这个男人在哭。虽然没发出声音,虽然很快控制住了,但他在哭。
为什么?
黎却雨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看着林迟风哭,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疼。那种疼没有来由,没有记忆支撑,只是一种纯粹的身体反应。
像肌肉记忆,像条件反射。
像爱过的人,即使忘了,身体还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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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检查很繁琐。CT,MRI,各种量表。黎却雨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布,回答问题,做动作,躺在仪器里听嗡嗡的响声。
林迟风一直陪着。不靠太近,但也不离开。在检查室外等着,在走廊里跟着,在黎却雨需要签字时递上笔。
“紧急联系人填谁?”护士问。
黎却雨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。父母?病历上写的是已故。朋友?除了林迟风,他一个名字都想不起来。
“填我吧。”林迟风说,接过表格,熟练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。
护士看了他一眼:“关系写什么?”
林迟风笔尖顿了一下:“朋友。”
又是朋友。黎却雨想,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安全也最疏远的关系了。可以解释一切关心,也可以掩盖一切亲密。
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。生理上没有问题,脑部没有器质性损伤。心理评估显示有严重的记忆断层,主要集中在个人经历和人际关系上。
“选择性失忆。”心理医生说,“通常是由于心理创伤触发的自我保护机制。大脑选择性地屏蔽了某些记忆,尤其是那些和创伤相关的部分。”
“能恢复吗?”林迟风问。
“有可能。”医生说,“但需要时间,也需要契机。有时候接触到相关的人、事、物,会触发记忆的恢复。有时候...可能永远恢复不了。”
永远恢复不了。黎却雨听着这个词,心里没有太大波澜。也许是因为还没有真正理解失去的是什么,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,有些东西忘了更好。
但林迟风的脸色白了。虽然只是一瞬间,但黎却雨看见了。
“我们会配合治疗。”林迟风说,声音很稳,“需要做什么,我们都可以做。”
我们。这个词用得自然而然,像已经说了很多年。
黎却雨想,也许在他们失去的记忆里,“我们”真的是一个很常用的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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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病房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,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。
林迟风去拿晚饭,黎却雨一个人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街灯一盏盏亮起来,车流像发光的河。
门开了,林迟风端着餐盘进来。很简单的病号饭,白粥,小菜,还有个苹果。
“吃一点。”林迟风把床桌支起来。
黎却雨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粥。很淡,没什么味道。但他还是慢慢地吃,因为知道需要补充体力。
林迟风坐在旁边,削苹果。水果刀在他手里很稳,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螺旋,垂下来,在夕阳里泛着光。
这个画面很熟悉。黎却雨盯着看,脑子里闪过一个碎片——也是一个黄昏,也有人这样削苹果,苹果皮也是这样的螺旋,垂下来,在光里晃啊晃。
“你以前...”黎却雨开口,又停住。
林迟风抬起头:“嗯?”
“你以前也这样削苹果吗?”黎却雨问,“苹果皮不断的那种。”
林迟风的手顿住了。刀锋停在苹果上,再往下一点就会切断那完美的螺旋。他抬起头,看着黎却雨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。
“你记得?”林迟风的声音很轻。
“不记得。”黎却雨说,“只是...感觉。感觉你做过很多次。”
林迟风低下头,继续削苹果。最后一圈皮落下,他把苹果切成小块,放在盘子里,递给黎却雨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你以前最喜欢吃这样切的苹果。”
黎却雨拿起一块,放进嘴里。很甜,很脆。但更甜的是那种感觉——那种被记得的感觉,被细致地照顾的感觉。
即使他不记得了,但有人记得。记得他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,习惯什么。
这让他觉得,自己不是完全漂浮的。至少有一根线,还系在什么地方。
系在林迟风这里。
---
晚饭后,护士来查房。量体温,测血压,一切正常。
“晚上好好休息。”护士说,“林先生,您要陪床吗?”
林迟风看向黎却雨。黎却雨也看向他。四目相对,黎却雨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让林迟风留下,因为一个人面对这片空白很可怕。但又觉得没资格要求,因为他们现在只是“朋友”。
“我留下。”林迟风说,没等黎却雨回答,“睡沙发就好。”
护士点点头,出去了。
病房里又安静下来。夜色完全降临,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黎却雨躺在病床上,林迟风在沙发上铺毯子。
“林迟风。”黎却雨突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我们真的只是朋友吗?”
林迟风铺毯子的手停住了。他背对着黎却雨,肩膀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僵硬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对你来说,现在是。对我来说...从来都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林迟风转过身,看着他。夜色里,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像能把人吸进去。
“是重要的人。”林迟风说,“是比朋友重要得多的人。但具体是什么...等你想起来,或者等我们重新走到那一步,我再告诉你。”
很狡猾的回答。给了希望,也给了距离。
但黎却雨接受了。因为他知道,这是林迟风能给出的最大诚实——诚实地说出“重要”,也诚实地守住边界。
“好。”黎却雨说,“等我。”
等我记起来。或者等我重新爱上你。
虽然这句话没说出口,但林迟风好像听懂了。因为他笑了,很淡,但很真实的笑。
“嗯。”林迟风说,“我等你。”
他躺到沙发上,毯子盖到胸口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亮他半边脸。
黎却雨侧过身,看着他。看着这个自称是他“重要的人”的陌生人,看着他在月光下安静的睡颜,看着他们之间这三米的距离。
他想,也许记忆不重要。也许过去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现在,是这个人在他身边,是这根线还在。
只要有这根线,他就不是完全失重的。
只要有这根线,他就还能找到回来的路。
哪怕路很远,哪怕夜很长。
但至少,有人在等。
夜深了。黎却雨闭上眼睛,听着林迟风均匀的呼吸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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