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回去。”陈屿拉了一下他的胳膊，“你这伤口，得重新弄一下，还有脸上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不能让人看出你今晚干过‘重活’。”

李铁山“嗯”了一声，跟着陈屿，悄无声息地退回知青点的屋子里。

油灯重新点亮 ，陈屿翻出药和干净布，让李铁山坐在炕沿。他先小心清理了李铁山脸上那道刮伤，不算深，但挺长。然后是手臂上之前包扎过的伤口，幸好没有再崩开。他动作熟练，神色专注，昏黄的灯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。

李铁山一动不动，目光落在陈屿近在咫尺的脸上，看他因为紧张或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，看他鼻梁上那副可笑的、滑下来的眼镜。这个“小眼镜”，这个他曾经以为一阵风就能吹跑的知青，此刻却成了他疯狂世界里的唯一支点。

处理完伤口，陈屿又翻出一件自己的旧外套，让李铁山换上，把他那身沾满烟灰火星的衣服卷起来，塞到炕洞最深处。“明天找机会处理掉。”

做完这一切，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
“睡吧。”陈屿低声说，指了指炕的另一边，“天快亮了。”

李铁山没动，看着他：“你呢？”

“我守着。”陈屿说，“万一……有人来。”

李铁山沉默了一下，忽然起身，走到门口，将门栓仔细插好。然后走回来，不是上炕，而是就着炕沿的地面，背靠着土墙坐了下来，柴刀横放在膝头。

陈屿看着他那副随时准备暴起搏命的姿态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，忽然松了一丝。他吹灭了油灯，摸黑爬到炕上，和衣躺下。黑暗中，能听见李铁山沉稳而悠长的呼吸声，就在不远的地面上。

窗外，天色由浓黑渐渐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，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
新的一天，带着未知的恐惧和沉重的秘密，来了。

他们不知道前路如何，不知道这把火会引来怎样的风暴。但有一点无比清晰——从此刻起，他们的命，真正拴在一起了。

不是他留下，或者带他走。

而是他们必须一起，从这烧出来的绝境里，闯出一条生路。

天刚麻麻亮，屯子里就炸开了锅。

仓库烧成了个空架子，几根焦黑的梁木歪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，冒着丝丝缕缕的残烟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，混着清晨的湿气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村民们围在废墟周围，指指点点，议论纷纷，脸上交织着惊疑、惋惜和一丝莫名的兴奋——这靠山屯，可是好多年没出过这么大的事了。

公社来的两个干部沉着脸，背着手，在废墟边缘走来走去，鞋底碾过湿黑的灰烬，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。一个姓王，是公社革委会的干事，戴着眼镜，眉头锁得死紧；另一个姓刘，年纪大些，是治安股的，眼神锐利，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。

知青点所有人都被叫了出来，排成一溜站在院子里，接受盘问。晨风带着寒意，吹得人瑟瑟发抖，不知是冷的，还是吓的。

陈屿站在中间，低着头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指尖冰凉。他能感觉到那两道审视的目光，尤其是姓刘的，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。他努力控制着呼吸，不让胸腔里的擂鼓声传出来，脑子里反复过着昨晚和李铁山套好的说辞。

“昨晚都听见什么动静了？什么时候发现的火？”王干事拿着个小本本，声音严厉。

知青们七嘴八舌，有说被烟呛醒的，有说听见外面喊救火才醒的，都指向一个时间——火势大了以后。

“之前呢？晚饭后到起火前，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？看到什么可疑的人？”刘治安的目光扫视着，最后落在陈屿脸上，“陈知青，你住靠仓库最近那屋，没听见什么？”

陈屿心脏猛地一缩，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，努力让声音平稳：“报告领导，我……我昨晚睡得沉。李铁山同志过来找我，说他腰伤犯了，疼得厉害，我给他看了看，弄了点草药膏，聊得晚了点。后来也是听到外面乱起来，才知道着火了。”

“李铁山？”刘治安眉毛一挑，转向旁边一直沉默靠墙站着的李铁山。李铁山抱着胳膊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有那道新鲜的血痕在晨光下格外显眼。“你昨晚在陈知青屋里？”

“嗯。”李铁山应了一声，惜字如金。

“腰伤？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“前天上山，踩滑了，扭了一下。”李铁山语气平淡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疼得睡不着？大半夜来找知青？”刘治安显然不信，眼神在李铁山和陈屿之间逡巡。

李铁山抬眼，对上刘治安审视的目光，那眼神黑沉沉的，带着惯常的冷硬：“他看过书，懂点草药。屯里赤脚大夫前几天走亲戚去了，不信，你可以问我屋里炕上，还有他给的药膏。”

王干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，低声跟刘治安说了句什么。刘治安没再追问李铁山，转而看向其他知青：“你们呢？昨晚看到李铁山进陈知青屋了吗？听到他们说话了？”

几个知青面面相觑，有人摇头，有人含糊地说好像听见隔壁屋有说话声，但睡得迷糊，不确定。一个平时就爱传闲话的女知青，眼神在陈屿和李铁山身上溜了一圈，撇了撇嘴，没吭声。

盘问了一圈，没问出什么确凿的线索。火是从仓库里面烧起来的，门锁是被砸开的，但砸锁的工具没找到。现场除了救火时踩踏的混乱痕迹，就是焦糊一片，有用的线索很少。

“不会是有人故意放火吧？”王干事皱着眉头，说出了大家心里的猜测。

人群一阵骚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