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，教室里就响起了收拾书本的窸窣声。沈砚辞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指尖悬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，屏幕上是未完成的课程论文大纲，可他的注意力却完全集中不起来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，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此起彼伏，像一根根细小的针，不断刺着他紧绷的神经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划开手机屏幕。置顶的对话框是母亲林秀莲发来的，一连串的语音消息，还有一个未接视频通话提醒。沈砚辞犹豫了片刻，走到教室后门的僻静处，回拨了视频通话。

电话接通的瞬间，母亲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上。林秀莲的眼睛红红的，显然是刚哭过，眼角的皱纹因为情绪激动而显得格外明显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，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，墙上挂着沈砚辞小时候的奖状，还有宗族祠堂的合影。

“砚辞，我的儿。”林秀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一开口就红了眼眶，“你听妈一句劝，别跟爷爷和你爸犟了。寒假回来相亲吧，林伯家的阿玲真的是个好姑娘，温柔贤惠，会持家，你娶了她，家里也能安心。”

沈砚辞的喉结动了动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妈，我不想结婚，我有自己的打算。”

“打算？你的打算能当饭吃吗？”林秀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，带着焦急与无奈，“你爷爷是宗族族长，你是沈家三代单传，乡邻们都在看着呢！现在村里的阿婆们都在议论，说你在外面读了大学，翅膀硬了，连祖宗的规矩都忘了，连传宗接代的本分都不想尽了。我和你爸出门，都被人戳脊梁骨，抬不起头啊！”

“妈，那些都是闲话，何必在意？”沈砚辞的眼眶也红了，“我的人生，不能为了别人的议论而活。”

“怎么能不在意？”林秀莲抹了一把眼泪，“你爸这几天愁得睡不着觉，生意都没心思做了。你爷爷年纪大了，身体也不好，天天为你的事操心，血压都升高了。砚辞，你就当是心疼心疼妈，心疼心疼这个家，回来相亲好不好？”

沈砚辞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又酸又疼。他知道母亲心疼他，可她的心疼里，终究还是带着家族的束缚与传统的偏见。他想反驳，想说自己的委屈与不甘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：“妈，让我再想想。”

“还想什么？再想就晚了！”林秀莲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，“林伯已经把日子都定好了，寒假初三就让你们见面。你要是不回来，你爷爷真的会去广州绑你的！到时候让你在学校里丢脸，你以后怎么做人啊？”

视频通话聊了不到十分钟，林秀莲就被父亲沈明海喊走了。挂掉电话，沈砚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他打开微信，大姐沈砚芳和三姐沈砚雨的消息赫然在列。

大姐沈砚芳发来的是一段长长的文字：“弟弟，姐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，可我们是潮汕人，宗族的规矩不能破。你是沈家独子，传宗接代是你的本分，你不能任性。爸妈年纪大了，爷爷身体也不好，你就别让他们操心了。听家里的话，回来相亲结婚，安安稳稳过日子，不好吗？”

三姐沈砚雨的消息则简短一些，却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：“弟弟，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，三个姐姐都嫁在本地，沈家的香火只能靠你延续。你别让爷爷和爸妈失望，也别让乡邻们笑话我们沈家。寒假回来吧，姐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桃粿。”

看着这些消息，沈砚辞的心里一片冰凉。他知道姐姐们是为了他好，可她们的“好”，却像一张无形的网，将他牢牢困住，让他喘不过气。他拿出手机，想给二姐沈砚婷发消息求助，可手指悬在屏幕上，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。他不想让二姐为难，也不想让她因为帮自己而被家里人指责。

与此同时，陆承洲坐在宿舍的书桌前，面前摊着一本公考教材，可他却一页都没看进去。手机放在桌面上，屏幕亮着，显示着与爷爷陆景文的通话记录。

半小时前，爷爷陆景文亲自打来电话，语气威严，带着浓浓的儒家说教意味。“承洲，你爸已经跟我说了，你不肯考公，还要放弃校队的保送名额。你可知‘无规矩不成方圆’？你是陆家的嫡长子，长兄如父，你要为弟弟妹妹做榜样，要撑起陆家的门面。考公是正途，稳定体面，能给家族争光。你现在这样，是不守规矩，是不孝！”

陆承洲当时只是沉默，没有反驳。他知道爷爷的脾气，儒家思想根深蒂固，张口闭口都是“孝道”“体面”，想要改变他的想法，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
“我教了你这么多年的书，教你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’，教你‘百善孝为先’，你都学到哪里去了？”陆景文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失望，“你不考公，执意要去当什么篮球教练，让乡邻们怎么看我们陆家？让你弟弟妹妹怎么看你？长兄不守规矩，家族颜面扫地，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？”

“爷爷，我有自己的追求。”陆承洲的声音很平静，却带着一丝倔强。

“追求？你的追求就是让家族蒙羞吗？”陆景文的声音陡然拔高，“我告诉你，陆承洲，如果你执意不肯考公，就别认我这个爷爷！以后陆家的一切，都与你无关！你弟弟妹妹的学费，你也别想再管！”

电话被挂断后，陆承洲久久没有回过神来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爷爷的话。他知道爷爷是为了他好，可这种“好”，却让他感到窒息。他不想为了家族的体面，牺牲自己的人生，可弟弟妹妹的学费，还有爷爷的身体，又像沉重的枷锁，让他难以抉择。

就在这时，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弟弟陆承宇发来的消息：“哥，你真的不考公了吗？爸说如果你不考公，就不给我和妹妹交明年的学费了。哥，我想考大学，我不想因为你而放弃。你就听爸和爷爷的话，考公吧，好不好？”

看着弟弟的消息，陆承洲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。他知道弟弟一直很依赖他，也很懂事，可他没想到，弟弟会说出这样的话。他能想象到弟弟在电话那头委屈又无奈的样子，心里充满了愧疚与自责。可他真的不想考公，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宿舍的阳台上，点燃了一支烟。夜色渐浓，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灯光，宿舍楼下偶尔有学生经过，说说笑笑。陆承洲看着远方的夜空，心里一片茫然。他不知道该如何平衡自己的追求与家族的责任，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弟弟妹妹的期待。

沈砚辞实在受不了教室里压抑的氛围，也不想让同学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。他收拾好书本，走出教学楼，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。心里的委屈与无助像潮水一样涌来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，好好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。

不知不觉中，他走到了学校的实验楼天台。天台的门没有锁，他推开门走了进去。晚风迎面吹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吹得他头发凌乱。他走到天台的边缘，靠着栏杆，望着远处的城市夜景。灯火璀璨，车水马龙，这座城市如此繁华，却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感到真正的安心。

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顺着脸颊滑落，砸在栏杆上，碎成细小的水花。他捂住脸，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，无声地哭泣着。他不想被家族束缚，不想放弃自己的梦想，可面对爷爷的威严、父母的期盼、姐姐们的劝说，还有乡邻们的议论，他感到无比的无力。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，渴望自由，却找不到挣脱的方法。

不知道哭了多久，沈砚辞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。他擦干眼泪，正准备转身离开，却看到天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是陆承洲。

陆承洲显然也没想到天台上会有人，他愣了一下，看到沈砚辞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颊，还有他眼角未干的泪痕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他没有追问什么，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未拆封的温水，走到沈砚辞身边，递了过去。

沈砚辞有些窘迫地接过水，低声说了句：“谢谢。”他能感觉到陆承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却没有丝毫的嘲讽或好奇，只有一种淡淡的理解与默契。

陆承洲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到沈砚辞身边，靠着栏杆站定。两人并肩站在天台边缘，望着远处的夜景，沉默不语。晚风轻轻吹过，带着草木的清香，还有一丝凉意。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，近处的校园一片寂静，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，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。

沈砚辞拧开瓶盖，喝了一口温水，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，温暖了他冰凉的身体，也让他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。他能感觉到陆承洲身上散发出来的疲惫与压抑，就像他自己一样，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着，难以喘息。

他们都没有说话，也没有询问对方发生了什么。仿佛在这一刻，语言已经失去了意义。彼此的沉默，就是最好的安慰。他们都是被家庭期望绑架的人，都在为自己的人生挣扎，这种同病相怜的感觉，让两个原本陌生的人，在这一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十分钟，不长不短，却足以让两颗疲惫的心得到暂时的喘息。沈砚辞的情绪彻底平复了下来，他看着身边的陆承洲，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激。他不知道陆承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，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，可这份无声的陪伴，却像一剂良药，抚平了他心中的伤痛与不安。

陆承洲也感受到了身边少年情绪的变化，他转过头，看着沈砚辞，轻声说：“风大，别着凉了。”

沈砚辞点了点头，露出了一抹微弱的笑容：“嗯，谢谢你。”

两人同时转过身，朝着天台门口走去。依旧没有太多的交流，可空气中的氛围却比之前更加融洽。走到天台门口时，沈砚辞停下脚步，对陆承洲说：“我叫沈砚辞。”

陆承洲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容：“陆承洲。”

这是他们第一次交换名字，简单的三个字，却像一根纽带，将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生，紧紧联系在了一起。

走出实验楼，两人沿着林荫道往宿舍的方向走去。路灯昏黄，树影婆娑，晚风轻轻吹过，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。他们依旧没有说话，可并肩同行的脚步，却比之前更加默契。

到了宿舍楼下的分叉路口，沈砚辞停下脚步，对陆承洲说：“我到这里了。”

“嗯。”陆承洲点了点头，“早点休息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沈砚辞笑了笑，转身走进了宿舍大楼。

陆承洲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，才转身朝着自己的宿舍走去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，弟弟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，爷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，可他的心里，却比之前平静了许多。

沈砚辞回到宿舍，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。他拿出手机，看着与陆承洲的聊天框，虽然还是空白，可他的心里却充满了温暖。他想起天台上的沉默陪伴，想起陆承洲递来的温水，想起他低沉的声音，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涟漪。

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，不知道自己能否挣脱家族的束缚，也不知道他和陆承洲之间会发展成什么样子。可他知道，从交换名字的那一刻起，有些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
而陆承洲回到宿舍，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他想起沈砚辞泛红的眼眶，想起他无声的哭泣，想起他微弱的笑容，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，再次松动了。他知道，他不是唯一一个在挣扎的人，也不是唯一一个渴望自由的人。

夜色渐深，两个少年躺在床上，各自想着心事。虽然依旧被家族的压力困扰，依旧在为自己的人生挣扎，可他们的心里，却多了一份莫名的牵挂与期待。这份牵挂与期待，像一颗种子，在夜色中悄然发芽，预示着未来的日子里，他们将不再是独自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