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短信，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，瞬间污浊了贺峻霖刚刚回暖的神经。

　　所有因那场天衣无缝的合作而升腾起的热血，骤然冷却，凝固成冰。

　　他嘴角的弧度，僵在漫天飞舞的金色尘埃里，被一点点磨平。

　　严浩翔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神情里的细微断裂。

　　那双刚刚还映着光的眼睛，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，倏地一下，灭了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严浩翔走近一步，声音不自觉地压低。

　　“没事。”

　　贺峻霖收起手机，揣进兜里，动作快得近乎决绝。

　　他垂下眼帘，切断了严浩翔探究的视线，语气也恢复了最初的刻板淡漠。

　　“活儿干完了，我先回去了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工具箱，没有半分留恋。

　　那背影，挺直，孤峭。

　　刚刚还亲密交叠的影子，被他这决绝的脚步，重新分割成两个毫不相干的个体。

　　严浩翔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收拾工具的手，沉默了片刻。

　　终究，还是没有再问。

　　他知道，那道看不见的墙，又被贺峻霖亲手砌了起来。

　　密不透风。

　　戏台的修复工程，比预想中还要顺利。

　　有了严浩翔团队提供的精准数据模型和现代加固技术，结合贺峻霖对传统工艺的精妙把控，整个收尾工作进行得又快又好。

　　三天后，当最后一笔桐油刷上崭新的栏杆，这座承载着小镇几代人记忆的戏台，终于以一种既古朴又坚固的姿态，重新矗立在阳光下。

　　孩子们是最高兴的。

　　放学的铃声一响，他们就蜂拥而出，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，叽叽喳喳地冲上看台。

　　他们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奔跑、打滚，好奇地抚摸着那些雕刻着精美纹路的斗拱和梁柱。

　　清脆的笑声在校园里回荡，是这座老建筑收到的，最动听的喝彩。

　　马嘉祺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，看着这一幕，脸上是藏不住的欣慰。

　　他扬声对下面正在做最后检查的几人喊道：“各位功臣！今晚听雨茶馆，我做东！不醉不归！”

　　“好耶！校长大气！”刘耀文第一个响应，把手里的扳手往肩上一扛，架势十足。

　　丁程鑫则早就收了画板，凑到严浩翔和贺峻霖中间，一手揽一个，强行把两人往一块儿凑。

　　“听见没？庆功宴！我们‘双雄合璧’组合，必须坐主位！”

　　贺峻霖身体一僵，本能地想挣开，却被丁程鑫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给圈住了。

　　严浩翔倒是没动，甚至还很配合地朝贺峻霖这边侧了侧身，低声问他。

　　“去吗？”

　　他的声音里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期待。

　　贺峻霖能怎么说？

　　全镇的人都知道戏台修好了，马校长出面的庆功宴，他这个主要负责人之一，没有不去的道理。

　　他只能僵着脸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夜幕降临，栖镇褪去了白日的喧嚣，亮起点点暖黄的灯火。

　　听雨茶馆里，热闹非凡。

　　张真源今天没做生意，专门把整个茶馆都空了出来。

　　长长的茶桌上，摆的不是清雅的茶具，而是热气腾腾的铜锅涮肉和几箱冰镇啤酒。

　　“来来来，都别客气！”马嘉祺作为东道主，率先举杯，“这第一杯，我敬大家！特别是浩翔和峻霖，这些天辛苦了！”

　　众人纷纷举杯，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　　贺峻霖跟着喝了一口。

　　冰凉的啤酒顺着喉管滑下，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无名的燥火。

　　那条短信里的每一个字，这几天都像跗骨之蛆，在他脑子里盘旋。

　　【戏台是礼物。石桥是祭品。】

　　他看着眼前这座崭新坚固的戏台，看着身边朋友们开心的笑脸，再看看坐在斜对面，正低头给宋亚轩夹菜的严浩翔……

　　这个人，真的会为了逼自己点头，拿整个栖镇的未来做赌注吗？

　　他不敢想，也不愿信。

　　可七年前的不告而别，又像一根埋进肉里的刺，时时提醒着他，严浩翔的世界，远比他看到的要复杂。

　　“贺老师，想什么呢？魂不守舍的。”刘耀文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。

　　贺峻霖回过神，勉强扯了扯嘴角：“没什么，有点累。”

　　“累就对了！说明咱这庆功宴开得值！”丁程鑫眼珠子一转，拍了拍桌子，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，“光喝酒吃肉多没意思，咱们玩个游戏助助兴呗？”

　　“好啊好啊！玩什么？”宋亚轩永远是第一个捧场的。

　　丁程鑫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空啤酒瓶，往桌子中央一放，笑得狡黠。

　　“真心话大冒险，最经典的，也最刺激！”

　　一听到这个游戏，贺峻霖的眼皮就是一跳。

　　一种不祥的预感，爬上心头。

　　果然，丁程鑫清了清嗓子，宣布规则：“瓶口对准谁，谁就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。如果选真心话，必须回答瓶底对着的人提出的任何一个问题。如果选大冒险，就得完成瓶底对着的人指定的任何一个任务！不许耍赖，不许拒绝！”

　　这个规则……摆明了就是冲着搞事来的。

　　贺峻霖的目光，下意识地扫过自己和严浩翔的位置。

　　两人隔着桌角，斜斜相对。

　　这个位置，说远不远，说近不近，但只要瓶子一转，就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。

　　“我先来我先来！”刘耀文兴奋地抢过瓶子，用力一转。

　　啤酒瓶在光滑的桌面上飞速旋转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它打转。

　　最终，瓶子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。

　　瓶口，稳稳地指向了贺峻霖。

　　贺峻霖：“……”

　　他就知道。

　　全场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，全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
　　丁程鑫笑得见牙不见眼：“哎哟，开门红啊贺老师！那么，瓶底对着的是……我们文轩民宿的宋老板！来吧小宋，决定贺老师命运的时刻到了！”

　　宋亚轩看着贺峻霖，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，一脸无辜地问：“贺老师，你选真心话，还是大冒险呀？”

　　贺峻霖几乎没有犹豫。

　　真心话？让宋亚轩问问题？天知道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家伙会问出什么刁钻的问题来。万一涉及到七年前……

　　“大冒险。”他果断地说。

　　“好嘞！”宋亚轩从丁程鑫早就准备好的一叠卡片里抽出一张，大声念道：“任务是——请与你左手边的人，对视十秒钟！期间，不许笑，不许躲闪！”

　　左手边？

　　贺峻霖僵硬地转头。

　　他的左手边，隔着一个空位，坐着的，正是严浩翔。

　　严浩翔也正侧头看他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兴味，似乎也没想到，这第一把火，就烧到了他们俩身上。

　　“哦豁——！”

　　全场瞬间爆发出意味深长的起哄声。

　　丁程鑫更是夸张地捂住嘴，一副“天赐良缘”的表情。

　　贺峻霖感觉自己的脸颊，瞬间开始升温。

　　这算什么大冒险？

　　这简直是公开处刑！

　　“那个，要不换一个？”他试图挣扎。

　　“不行！”丁程鑫第一个跳出来反对，“游戏规则，不许耍赖，不许拒绝！快快快，计时开始！”

　　严浩翔倒是显得很坦然。

　　他甚至主动把自己的椅子往贺峻霖这边拉了拉，调整了一个正对他的姿势，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。

　　那眼神，仿佛在说：我准备好了，你呢？

　　事已至此，再推脱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。

　　贺峻霖坐直身体，迎上了严浩翔的目光。

　　“十——”丁程鑫拉长了声音，开始倒数。

　　周围的朋友们全都安静了下来，连刘耀文和宋亚轩都不闹了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场好戏。

　　茶馆里温暖的灯光，将两人的脸庞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。

　　第一秒，第二秒。

　　贺峻霖的眼神有些飘忽，他努力聚焦，却发现严浩翔的眼睛，比他想象中还要深。

　　像两潭幽静的湖，不起波澜，却暗流涌动。

　　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有些慌乱的倒影。

　　第三秒，第四秒。

　　周围的起哄声和笑声，都褪去了。

　　贺峻霖的耳边，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。

　　咚，咚，咚……

　　像在擂鼓。

　　他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，指甲却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。

　　第五秒，第六秒，第七秒。

　　时间被无限拉长。

　　七年的光阴，在这短短的几秒对视里，排山倒海般地涌了过来。

　　他看见了七年前的那个少年。

　　在图书馆里，为了一个建筑史的观点，跟他争得面红耳赤。

　　在模型室里，通宵达旦，陪他一起用小刻刀雕琢微缩的斗拱。

　　在落满梧桐叶的校园小路上，骑着单车，载着他，笑声爽朗得能惊起一树飞鸟……

　　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画面，此刻，全都活了。

　　严浩翔的眼神，也变了。

　　最初的兴味和坦然，渐渐被一种更深沉、更专注的东西所取代。

　　那里面，有探究，有怀念，有遗憾。

　　还有一丝……贺峻霖无比熟悉的，化不开的温柔。

　　那温柔的注视，让他无所遁形。

　　贺峻霖的心跳，彻底乱了节奏。

　　他感觉自己的脸颊，到耳根，都烧了起来。

　　他想逃，想立刻移开视线，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，动弹不得。

　　他的防线，在他的注视下，寸寸龟裂。

　　第八秒，第九秒……

　　严浩翔的眸光，又深了几分。

　　他看着贺峻霖微微泛红的眼眶，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轻微地颤抖，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表情下，那无法掩饰的慌乱。

　　忽然，严浩翔的嘴角，极轻极轻地，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。

　　那不是嘲笑，也不是得意。

　　那是一个带着几分无奈，几分心疼，又夹杂着如释重负的，极其温柔的笑。

　　这一笑，成了压垮贺峻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　　“……二！一！时间到！”

　　丁程鑫的报时声，如同一声赦令。

　　贺峻霖猛地转回头，端起面前的酒杯，仰头就灌下了一大口。

　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却丝毫无法浇灭他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的热度。

　　“哇哦——！”

　　“可以啊严哥，贺老师都脸红了！”

　　“这哪是对视啊，这是放电啊！”

　　朋友们的欢呼和调侃声，重新涌入耳朵。

　　贺峻霖把头埋得低低的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　　他不敢再看严浩翔，甚至不敢看桌上的任何人。

　　他输了。

　　输得一败涂地。

　　明明只是一个游戏，他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的逃兵，内心最隐秘的角落，被那个人的目光，轻而易举地照亮了。

　　严浩翔没有参与众人的起哄。

　　他只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，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。

　　温热的茶水，润过喉咙。

　　他的嘴角，还噙着那抹极淡的笑意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贺峻霖通红的耳廓。

　　十秒对视，望穿了七年相思。

　　他的眼神如旧。

　　他的心慌如昨。

　　那些小心翼翼藏起来，以为早已腐朽在时光里的东西，在游戏的名义下，终究还是无处遁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