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内,死寂。
光束中,浮尘凝滞不动。
贺峻霖背对严浩翔,双手死死撑着木门,指节根根凸起,泛着苍白的颜色。
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一声,一声,重重撞击着胸腔,震得他耳膜嗡鸣。
被困住了。
这个认知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,让他瞬间冷静,也让他遍体生寒。
丁程鑫那个混蛋!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随即又被身后那片沉默压得喘不过气。
他不敢回头。
身后那个人,那个带着七年时光重量归来的人,就站在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。
他们之间,散落着一地名为“过去”的证据。
那些泛黄的图纸,每一张,都是对他这七年来自我麻痹的无情嘲讽。
什么放下了,什么只是工作,什么物是人非。
全是狗屁。
“丁程鑫可能……只是忘了开锁。”
严浩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,低沉,干涩,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。
贺峻霖猛地转身。
他眼眶通红,眼神却是一把淬了冰的利刃,直直刺向严浩翔。
“忘了?”
他扯出一个短促而冰冷的笑,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格外刺耳。
“严设计师,你是在说笑话吗?”
他一步步走回去,停在那些散落的画稿前,弯腰,捡起一张。
是栖镇那座他们曾无数次并肩走过的石桥。
少年的笔触稚嫩却满是爱意,连桥上被岁月磨平的石狮子都画得惟妙惟肖。
“严浩翔,”贺峻霖捏着图纸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这又算什么?”
他将图纸举到严浩翔面前,纸张的边缘因他的用力而剧烈颤抖。
“七年前一声不吭地走,七年后带着方案回来,把栖镇当成你的试验田。现在,又让我看到这些东西……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你是在弥补?还是在炫耀你当年的深情?”
严浩翔看着他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贺峻霖看不懂的惊涛骇浪。
是愧疚,是痛苦,还有一丝……狼狈。
“说话!”
贺峻霖向前逼近一步,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
“你以为把这些所谓的梦想、所谓的未来,锁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阁楼里,你的歉疚就会少一点吗?”
“还是你觉得,七年后把它们翻出来给我看,就能抵消掉所有的一切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带着压抑了七年的委屈和愤怒,如决堤的洪水,轰然爆发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?”
“我守着你画过的每一个地方,我研究你嗤之鼻的旧传统,我告诉自己你只是个不懂事的混蛋,早就把你忘了!”
“可你呢?”
“你把证据留在这里,然后心安理得地去你的全世界闯荡!”
“严浩翔,你凭什么?!”
最后三个字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声音撞在横梁上,震落一阵灰尘,簌簌而下。
吼完,贺峻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。
他猛地别过头,不愿让严浩翔看到自己此刻的脆弱。
严浩翔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去扶,只是伸出手,从贺峻霖颤抖的指间,轻轻抽走了那张画着石桥的图纸。
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,像穿透了纸背,看到了七年前那个月光下的夜晚。
“不是歉疚……”
他的嗓音撕裂,每一个字都磨着喉咙。
贺峻霖的身体僵住了。
严浩翔抬起头,迎上他震惊的视线。
这一刻,他脸上所有冷静的、精英的、游刃有余的伪装,尽数剥落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痛苦清晰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,暴露在空气中。
“是怕。”
他说。
“我怕。”
严浩翔盯着贺峻霖的眼睛,一字一句,说得缓慢而艰难。
“我怕看到这些,怕一不小心翻开,就再也撑不下去。”
“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跑回来找你。”
阁楼里,只剩下风吹过小窗的呜咽。
贺峻霖怔怔地看着他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,唯独没有这一种。
严浩翔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,落在那一地画稿上,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伤。
“那时候,我能给你什么?我什么都给不了你。”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爸妈的期望,家里欠的债,还有一个根本看不到未来的所谓建筑梦。我能给你的,只有这些画在纸上,永远也盖不起来的房子。”
“我每天看着它们,就像在看自己的无能。”
“带霖霖去看全世界,然后回家……”
他低头,捡起那张写着惊雷般字迹的图纸,指尖抚过褪色的墨迹。
“可我连带你离开栖镇的路费都凑不齐。”
“走的那天,我没敢见你。我把这些东西,连同我所有的念想,一起锁在了这里。”
“我想,把它们锁住,就像把那个没用的严浩翔锁住一样。”
“等我……等我有一天,真的有能力把图纸变成现实了,我再回来,把它们打开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,几乎消散在空气里。
“我只是没想到,这一等,就是七年。”
“更没想到,再打开它的人,会是你。”
时间凝固。
夜幕已然降临,清冷的月光从阁楼顶部的天窗倾泻而下,刚好洒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,照亮了那些散落的,承载着少年全部梦想与爱恋的图纸。
月光如水,旧稿如霜。
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贺峻霖的心脏,疼得他无法呼吸。
七年的分离,真相的一角,就在这片清冷的月光下,以一种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方式,猝然揭开。
不是不爱,不是抛弃。
是太爱。
爱到自卑,爱到以为放手和牺牲,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。
这个认知,比任何利刃都更加锋利,瞬间剖开他用七年时间筑起的坚硬心防。
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,是被抛弃的那一个。
可现在他才发现,原来那个先走的人,或许才是被留下的那一个。
他被留在了栖镇,而严浩翔,却带着一个破碎的自己,流浪了七年。
“你……”
贺峻霖的喉咙干得发疼,他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愤怒、委屈、心疼、酸涩……无数情绪在胸口翻涌,最后只剩下无尽的疲惫。
他缓缓蹲下身,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一张画着贺家老宅窗棂的图纸。
那上面,甚至还标注着他小时候最喜欢趴在窗边看雨的角度。
原来,他从来没有被忘记过。
他的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,都被另一个人,用最笨拙也最认真的方式,珍藏了起来。
阁楼外,传来几声猫叫,和远处隐约的犬吠。
世界依旧运转,只有这个小小的阁楼,被时光遗忘。
“外面……天黑了。”贺峻霖低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嗯。”严浩翔应了一声。
他也蹲了下来,与贺峻霖隔着一地画稿,相对而坐。
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沉默在蔓延,但这一次,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僵持,而是一种奇异的、悲伤的平静。
贺峻霖开始一张一张地,将散落的图纸捡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对待稀世珍宝。
每捡起一张,他都会借着月光看上许久。
有他们常去的“听雨”茶馆,张真源总会给他们多加一份茶点。
有镇口那棵大榕树,夏天他们会坐在下面躲懒。
有栖镇小学的操场,马嘉祺校长总会笑着看他们在夕阳下打闹。
还有“文轩”民宿的雏形,那时刘耀文和宋亚轩还在为墙壁刷什么颜色吵得不可开交……
一幅幅,一幕幕,都是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严浩翔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。
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。
他看到贺峻霖的眼角,一滴晶莹滑落,砸在图纸上,迅速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严浩翔的心脏猛地一抽。
他想伸手,想替他擦掉那滴泪,可抬到一半的手,又无力地垂下。
他现在,又有什么资格呢?
“别哭了。”他听到自己干涩地说。
贺峻霖没有理他。
他只是固执地,一张张地,把所有画稿都收拢到一起,然后小心地拍去上面的灰尘,像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。
做完这一切,他抱着那叠厚厚的图纸,站起身。
“严浩翔。”
他开口,声音已经平稳,只还带着哭过的沙哑。
严浩翔也跟着站起来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不知道贺峻霖接下来会说什么。
是原谅,还是更彻底的决裂?
贺峻霖抱着画稿,走到他面前,抬头看着他。
月光下,他的眼睛清亮得惊人,里面映着严浩翔狼狈的身影。
“七年前,你觉得你什么都给不了我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“那你现在呢?”
他问。
“你现在回来,又是为了什么?”
是为了那些冷冰冰的合同与数据,是为了这个名为“栖镇”的项目,还是……
贺峻霖没有问下去。
他只是定定地看着严浩翔,等待一个答案。
一个关于现在的,关乎未来的答案。
严浩翔看着他怀里那叠沉甸甸的画稿,看着他清澈却执拗的眼神,喉结上下滚动。
七年的风霜,七年的拼搏,七年在异国他乡无数个不眠的夜晚,所有奋斗的意义,在这一刻,都有了指向。
他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。
“咚、咚、咚!”
阁楼的木门,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。
紧接着,外面传来丁程鑫那独有的大嗓门,带着故作夸张的焦急:
“哎呀!两位老师!你们还在里面吗?真不好意思啊!”
“我刚才肚子疼,去镇卫生所挂了个急诊,手机又没电了!”
“这不刚充上电想起来!这门好像被风吹上,我给锁上了!”
“你们没事吧?我这就找人来开锁啊!你们再等等!”
声音由近及远,最后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一句——
“哎我先去买个酱香饼垫垫肚子,饿死我了……”
贺峻霖:“……”
严浩翔:“……”
阁楼内,刚刚酝酿起来的沉重气氛,瞬间被这不合时宜的插曲冲得七零八落。
贺峻霖抱着画稿,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。
他闭了闭眼,将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“丁程鑫我鲨了你”咽了回去,重新看向严浩翔,眼神里的情绪复杂难辨。
而严浩翔,在短暂的错愕后,看着贺峻霖那副想发火又发不出来的样子,眼底深埋的沉痛,竟悄然融化了一丝。
甚至泛起了一点极淡的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。
门外的世界依旧喧闹。
门内的他们,似乎还有很长的时间,来回答那个未完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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