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净世寺出来,世界仿佛换了一个颜色。
不再是青灯古佛的静谧,而是充斥着刺鼻的、令人作呕的消毒水气味。
这味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扼住了黎殇的咽喉,将她从短暂的虚幻中狠狠拽回冰冷的现实。
她躺在病床上,白色的床单将她衬得愈发渺小。
右腿处传来的疼痛,不再是间歇性的抽搐,而是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的剧烈冲击。
那不是皮肉之痛,那是癌细胞在疯狂啃噬骨髓的声音,是生命在一点点崩塌的哀鸣。
黎殇咬紧牙关,下唇已被咬得发白,渗出血丝。
冷汗如雨般从她苍白的额头滚落,浸透了病号服,黏腻地贴在背上。
她蜷缩着身体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却始终一声不吭。
她习惯了痛。
或者说,她习惯了把痛藏在心底。
玄寂坐在床边,僧袍的一角垂落在地。
他紧紧握着她那只冰凉的手,那手瘦骨嶙峋,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骨。
他看着她因剧痛而扭曲的脸,看着她额头上暴起的青筋,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熬,又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。
每一秒,都是凌迟。
医生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,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:“癌细胞扩散速度极快,已经不仅仅是右腿的问题了。可能已经转移到了其他部位,准备后事吧。”
后事。
这两个字,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玄寂的心上。
他想起她曾醉酒时喃喃自语:“活着已是羞辱。”
原来,她早就知道。
原来,她一直都在与死亡为伴。
她不是不害怕,她是已经绝望了。
玄寂低下头,看着她那只因疼痛而痉挛的手,终于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覆了上去。
他的掌心温热,却无法驱散她身上的寒意。
“玄寂……”黎殇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游丝,她艰难地睁开眼,眼神涣散地看着他,“我好痛……”
这一声“痛”,喊得玄寂泪流满面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俯下身,将她的那只手,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泪水滚烫,滴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我在。”他沙哑地回答,“我一直都在。”
黎殇似乎听到了他的回答,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个极其痛苦却又极其释然的笑。
她缓缓闭上眼,再次陷入昏睡。
当夜,玄寂没有离开。
他破例留在了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。
窗外,晨露降下,湿冷的雾气弥漫开来,沾湿了他的僧袍,寒意刺骨。
他没有动。
那露水,像是无声的忏悔,又像是命运开的一个残酷玩笑。
他以为他是在渡她,却不知,她早已在地狱的边缘徘徊。
他以为他能给她一片净土,却不知,她连站立的力气,都在一点点被病魔吞噬。
“玄寂……”
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,虚弱得像是一缕游丝。
玄寂猛地睁开眼,想要起身推门,手却停在半空。
“我冷……”
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不再是往日的倔强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生理上的无助。
玄寂闭上眼,两行清泪,终于无声地滑落。
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陷落了。
不是因为那个吻,也不是因为那些流言。
而是因为这张轻飘飘的诊断单,和那个在黑暗中独自忍受蚀骨之痛的灵魂。
佛说,众生皆苦。
可这苦,未免太重了些。
重得让他这个自诩慈悲的僧人,都感到了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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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