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世寺的钟声,隔着几重山峦,隐隐约约地飘进闹市。
玄寂提着刚采买的粗布包袱,步履沉稳地走在喧嚣的街道上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,与周遭的车水马龙格格不入,像是一滴落入油锅的清水,虽格格不入,却固执地保持着自己的形态。
他本该径直回寺,可脚步却在路过那个街角时,不由自主地顿住了。
昨日那把遗落的黑伞,此刻正静静躺在街角的垃圾桶旁,伞骨已断,像一只折翼的黑鸟。
玄寂的目光扫过,心头微微一动,那张艳丽却绝望的脸庞,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。
就在这时,一阵嘈杂的推搡声从巷口传来。
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别以为你勾搭上几个老板就能赖账!”
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,正将黎殇堵在巷子深处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单薄的吊带裙,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,在这微凉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惊慌失措地求饶,只是冷冷地靠在墙上,眼神里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,仿佛只要他们再进一步,她就会咬断谁的喉咙。
“我欠的钱,一分不会少你们的主子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但不是现在,也不是你们。”
“少废话!”为首的混混伸手就要去抓她的头发,“今天不留下点东西,别想走出这条巷子!”
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,一道灰色的身影,无声无息地挡在了黎殇身前。
是玄寂。
他没有怒目圆睁,也没有任何激烈的动作,只是平静地站着,双手合十,口中轻诵一声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那声音并不响亮,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,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混混们的手僵在半空,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僧人,不知为何,竟从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玄寂的目光清澈而深邃,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他们所有的贪婪与丑恶。
“施主,强取豪夺,终将自食其果。”玄寂的声音平淡,却字字如钟鸣,敲在他们心上。
混混们面面相觑,竟在这股无形的威压下,生出几分胆怯。
他们骂骂咧咧地放了几句狠话,最终还是灰溜溜地逃走了。
巷子里恢复了寂静。
黎殇靠在墙上,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背影清瘦的僧人,第一次感到了一丝错愕。
她见过太多男人,贪婪的、虚伪的、残暴的,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男人。
他不看她的脸,也不看她裸露的肌肤,他的目光,仿佛只落在她的灵魂上。
玄寂转过身,看着她。
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却少了几分昨日的绝望,多了几分倔强的红晕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递给她。
“这是寺里煮的米糕,趁热吃吧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黎殇迟疑了一下,还是接了过来。
布包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,和那日伞柄上的温度一样,微暖。
“为什么?”她终于问出了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不怕我是个坏女人?”
玄寂看着她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没有怜悯,也没有欲望,只有一种悲悯的平静。
“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。”他轻声说道,“施主,你眼中有火,却烧不尽心底的寒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不再停留,转身离去。
黎殇站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温热的布包,看着他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阳光透过云层,洒下几缕金线,落在他离去的方向。
她低下头,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块朴素的米糕,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和檀木气息。
那一刻,她突然觉得,这漫天的阴霾,似乎也并不全是冰冷的。
她咬了一口米糕,甜而不腻,那是她吃过,最好吃的东西。
“苦海无边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复杂的笑意,“和尚,你又知道什么苦?”
但她还是将剩下的米糕,小心翼翼地包好,藏进了怀里。
那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,除了那把断伞之外,唯一的温暖。
而此刻,远在净世寺的玄寂,正对着佛像,深深叩首。
“师父,弟子今日,破了妄语戒。”他低声说道,额头抵着冰冷的蒲团,“弟子并未只是路过。”
慧明方丈站在他身后,轻轻叹了口气,却并未言语。
佛前的香,燃得有些急,落下长长的一截香灰,仿佛预示着,一场劫难,已然种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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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