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将这座不夜城浇得透湿。
霓虹灯在积水中晕染开来,像打翻的油彩,斑斓而浑浊,映照着都市深夜里最不堪的一角。
黎殇刚从一场令人作呕的应酬中脱身,此刻正狼狈地跌坐在冰冷湿滑的台阶上。
她那双昂贵的细跟高跟鞋,鞋跟不知何时断了一截,正如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尊严。
身上那件本该在晚宴上熠熠生辉的礼服,此刻却被雨水彻底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她曼妙却布满淤青的身躯。
那些是白天在酒桌上推搡间留下的印记,是她作为“黎家丑闻”女主角、作为众人眼中的“捞女”所必须付出的代价。
一辆黑色的豪车呼啸而过,毫不留情地碾过水坑,冰冷的污水高高溅起,劈头盖脸地泼了她一身。
车窗内传来几声放肆的哄笑,转瞬即逝,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满身的污秽。
黎殇麻木地抬起头,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丝流进眼里,又涩又痛。
她那张艳丽至极的脸,在惨白的路灯下显得格外苍白,那双总是盛满讥诮与防备的眼睛里,此刻却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。
她想,如果就这样死在路边,大概也不会有人在意吧?
明天的小报头条,或许会写“当红捞女夜醉街头,暴毙无人收尸”,又或者,根本不会有人记得她。
就在这漫天风雨即将将她彻底吞噬的瞬间,一片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。
那是一把黑色的雨伞,伞面平整,边缘甚至有些磨损,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,替她挡住了漫天的风雨和冰冷的霓虹。
黎殇怔怔地抬起头,撞进了一双眼睛里。
那双眼睛清冷如古井深潭,不见丝毫波澜,却仿佛能倒映出她此刻最狼狈的模样:
衣衫不整,满身泥泞,灵魂仿佛也赤裸裸地暴露在那目光之下,无处遁形。
撑伞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,袖口挽起一截,露出的小臂线条清瘦却有力。
他的身形挺拔如松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这喧嚣污浊的都市格格不入的洁净与疏离。
他没有说话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只是静静地将伞递到她头顶,稳稳地替她遮住风雨。
他是玄寂。
一个刚从寺庙下山采买归来的僧人。
他看着她,目光平静无波,没有怜悯,没有鄙夷,也没有那些她早已司空见惯的贪婪与狎昵。
那眼神,纯粹得像山间的清泉,只映照万物,却不为万物所动。
黎殇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想说谢谢,想问他为什么,想让他滚开,可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玄寂也没有开口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片刻,仿佛在审视一件尘世中的残物,又仿佛在透过她看什么更遥远的东西。
然后,他缓缓收回目光,转身离开。
他的背影决绝而清冷,灰色的衬衫在风雨中猎猎作响,却始终挺拔如初。
他没有回头,仿佛多看她一眼,都是对佛前那盏长明灯的亵渎,都是对他二十年修行的玷污。
黑色的雨伞留在了她手里,带着一丝残存的体温,和淡淡的、好闻的皂角香气。
黎殇握着那把伞,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,像一尾游入深海的鱼,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与红尘的最后一丝牵连。
她低头,看着手中这把朴素的黑伞,突然觉得眼眶一阵酸涩。
那是她第一次,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,感受到一种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。
可这善意,却来自一个本该六根清净的出家人,来自一个视她为“红粉骷髅”的过客。
雨还在下,冲刷着街道上的污秽,却冲刷不掉她身上的淤青。
但手中这把伞,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在她早已荒芜的心底,漾开了一圈她无法理解的涟漪。
她不知道,这把伞,这场雨,这个背影,将成为她此后余生,唯一的救赎,也是唯一的劫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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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