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!小姐!快、快收拾一下!夫人让您立刻去偏厅,拜见公主殿下!”
温予薇指尖微颤,绣针险些刺入手心。
“公主?”她猛地抬头,神情僵硬,“哪位公主?”
“是、是那位要和亲的景安公主”丫鬟声意急切,“殿下已经在偏厅休息,直接点名要见您!”
林逢桐!
这个名字骤然出现在她的脑海。温予薇身体一愣,她现在应当在宫中备宴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涌上温予薇的心头。林逢桐的出现,绝非寻常,更像是一场……对她的清算。
温予薇甚至能想象出对方那双盛满讥讽与怒火的眸子,此正如何审视着这温府的一切,最终锁定在她这个“叛徒”身上。
温予薇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涌的心绪,让自己变得冷静。
“走。”
温予薇几乎是木了地跟着丫鬟走出小院,脚步虚浮,每一步都好似踏在云端。
越靠近偏厅,空气中的压力似乎就越发沉重。她能感受到周围仆从投来的恐惧又夹杂着好奇的目光。
终于,到了偏厅门口。
温予薇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端坐在主位上的身影。
林逢桐并未穿着盛装,一身暗色的宫装反而衬出她清冷的身形。她并未关注门口,只是垂眸任由指尖敲击着桌面。
温予薇抬脚向前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林逢桐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停止,抬起头,将目光落在温予薇身上。
温予薇垂着眼帘,依礼下拜:“臣女温淑婉,拜见公主殿下。”
声音干涩,姿态恭顺,却透着一股死寂。
林逢桐没有叫起。
她上下打量着跪在眼前的人,目光从那张消瘦的脸庞,落到那满是伤口的指间,最终定格在她微微颤栗的眼睫上。
屋内一片寂静,压的人喘不过一气。
良久,那道温予薇熟悉的声音,带着嗤笑,打破了屋内凝固的气氛。
“温予薇。”
林逢桐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能清晰地传入温予薇耳中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“让本宫好好看看……”
“……你这‘淑婉’,究竟学成了几分模样?”
林逢桐的每一句话都重如千斤,压的温予薇喘不过一点气。
“臣女……”她艰难的试图开口,声音弱不可闻。
“告诉本宫。”林逢桐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,语速陡然加快,“什么是你这场戏的出演费?是你温家满门的平安,还是你自以为能求来的、那可笑又可怜的‘安稳’?”
林逢桐猛地倾身,冰凉的指间顺着温予薇的脸颊缓缓向下,却又在最后一刻攥紧收回,生怕克制不住想将她一把掐醒的冲动。
她的语气骤然变得急促而尖锐:“告诉我!你上年在我面前发下的誓,用尽的心血,就只够烧出这么一堆……任人摆布的灰烬吗?!”
“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看着你。”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少有的痛苦,“就像看着一面镜子!一面照出我如果认输、屈服,就会变成何等行尸走肉的镜子!”
温予薇的眼底瞬间涌上巨大的痛楚,她刚想开口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死死堵住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她不禁地想…她能说什么?
解释吗?说到这只是权宜之计,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?隔墙有耳,但凡泄露一丝真相,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,一切又会回到原点。
承认吗?说自己就是贪生怕死,就是想认命屈服,那无疑将往日的所有情意通通斩裂。
所以,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变得如此苍白而无力。
温予薇最终只是将头垂得更低,几乎要叩到那冰冷的地砖上,用尽全身力气才哑声开口:
“臣女愚昧…不知何处惊扰了殿下,请……殿下责罚。”
她选择了最笨拙,也最安稳的方法——装傻,将一切问题全都抛回。
然而,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,却如尖刺般,猛地刺向林逢桐的心头。
“不知?”林逢桐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好一个不知!”
她猛地伸出手,用近乎粗暴的力道掐住温予薇的下颌,迫使她括起头,直面自己。
四目相对。
林逢桐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无法掩饰的痛楚和绝望,那神情让她心底莫名一顿,但这丝异样顷刻被更汹涌的怒火覆盖,说出的话语反而更加刻薄伤人。
“温予薇,你看着我的眼睛,告诉我——”
“你昨日跪求母亲学女红绣嫁衣时,脑子里想的,是将来如何为你那尚不知在何处的‘夫君’缝衣纳鞋,还是……”
她刻意停顿,府下身,压低了声音。
“在盘算着,为我和亲而绣一身鲜红的嫁衣呢?”
林逢桐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利刃,狠狠刺痛着温予薇的耳膜。
温淑婉抬手想握住林逢桐冰凉的双手,却被她一把甩开。
林逢桐从温予薇身旁快步离去,裙摆带起一阵冷凡,没有丝毫停留。直到走出偏厅,穿过庭院,她都未曾再分给她半分眼神。
那决绝的背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,狠狠抽在温予薇脸上,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她感到绝望。
偏厅内一片死寂。
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消失,容笙才急忙从院外冲进来,想要搀扶起女儿。
看着女儿这副模样,她的双唇微张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温予薇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般,她避开了母亲的触碰,只是依靠着自己,极其缓慢地、摇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她目光空洞的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仿佛灵魂也随之而去。
他日若…若我真能……
一个模糊而疯狂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悄然缠绕上了她的心头。但在那念头即将生根发芽的瞬间,她又立即用残存的理智将其掐断,不敢再想下去。
她不能疯,至少现在还不能。
容笙看着女儿失魂落魄,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,心情无比复杂,却又不敢追问细节。那位景安公主的怒火显而易见,字字都透着极深的怨恨,她不明白女儿何时与这身份尊贵的和亲公主有了如此深的纠葛,竟引得对方上门亲自问罪。
“薇儿,你先回房歇歇,什么都别想……”容笙的声音带着哽咽,无能为力,也只能徒劳的安抚。
温予薇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飘忽得像一缕轻烟,随时都能消散:“母亲,我没事,就让我一个人待会就好。”
她绕过母亲,一步一步,踉跄着朝自己的小院走去,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。
回到熟悉的院落,那还未完工的鸳鸯戏水图,依旧刺眼的摆在梨花树下,旁边散落着的五彩丝线,将她眸子刺的深痛。
温予薇的目光掠过它们径直走入屋内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房门。
她靠着冰冷的房门,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终于彻底崩塌,身体也彻底无力的滑落,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面。
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,迅速染湿了素色的衣裙。
委屈、恐惧、不理解的巨大痛苦,这一刻将她深深撕裂。她无法找到任何一个宣泄的出口,肩膀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,她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一丝呜咽逸出。
为什么重来一世?依旧寸步难行?为什么她想保护所有人,却伤害了最不该伤害,也最不愿伤害的人?
哭了不知多久,眼泪仿佛都流尽了。她缓缓抬起头,露出那双红肿不堪,却褪去脆弱的神情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破釜沉舟般的决绝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,极轻地呢喃,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,“你即认定这是戏,那便请看好了……”
“臣女的这场戏一定会唱到最后,唱得无比逼真,唱给所有该看的人看!”
她站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,用湿帕子,仔细的擦去泪痕。然后坐到绣架前,重新捻起那根,尽染她鲜血的绣针。
与此同时,林逢桐的马车早已疾驰在返回皇宫的路上。
车厢内,光线昏暗,一片死寂。
林逢桐靠在车壁上,紧闭着双眼,脸上所有失控的情绪早已收敛的干干净净,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。
可她那一直紧攥着的手,却暗示着一切真实。她缓缓张开,手心里赫然躺着一枚极其朴素的耳钉——样式简单,甚至有些陈旧。是方才在偏厅,她借着俯声质、问甩开温予薇手的时机,迅速从地上拾起的。这耳钉显然是温予薇挣扎时,才从耳朵上脱落。
耳钉尖端上还沾着一丝早已干涸的、不起眼的暗红。
那是温予薇的血。
林逢桐的指腹极其温柔地抚过那丝血迹,眸光微暗。
愤怒过后,冷静回笼,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时正清晰的浮现在眼前——温予薇眼底的挣扎,手上的伤口……尤其是那枚耳钉。她认得,那是很久以前,她送给温雨薇的生辰礼。
若真是心死认命,何至于将自己折磨成这样,又何至于至今还带着旧物?
若真是彻底背叛,为何在她那般刻薄的羞辱下?眼底没有愤怒,而是痛楚?
“温予薇……”她在心底无声地默念,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,带着后知后觉的恐慌和一丝微弱的、不敢置信的期待。
“你到底…在暗中谋划些什么?”
“你以为,这样就能摆脱我,独自面对这该死的命运了吗?”
“……痴人说梦。”
她猛地收紧手指,那枚耳钉死死攥在手心,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,却也让她更加清醒。
马车辘辘前行。
朝着森严的宫墙疾驰而去,将方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与无言的痛楚,彻底甩在身后。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张推荐票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 谷籽 = 100 咕咕币
已有账号,去登录
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