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十一点五十。
窗外在下暴雨。
雷声不是很响,闷闷的,像是谁在云层后面拖动什么沉重的铁箱子。
雨点密集地砸在铝合金窗框上,发出一阵阵紧凑的爆裂声。
404室刚熄了灯,空调原本还在嗡嗡作响,把冷风往各个角落送。
“轰——”
一声炸雷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爆开,紧接着就是极为清脆的电流断裂声。
空调的出风口也没了动静,只有那颗绿色指示灯极其挣扎地闪了两下,彻底灭了。
整个世界瞬间被纯粹的黑色吞没。
原本还在上铺刷手机的江澈,动作在那一秒完全僵硬。
手机屏幕的光幽幽打在他脸上,照出一张比石膏还白的脸。那双平时看着就野性难驯的眼睛,此刻瞪得溜圆,瞳孔因为恐惧而在剧烈收缩。
“我靠。”
江澈骂了一句,声音抖得像是在风里的塑料袋。
他迅速把缩在被子外面的那只脚收了回来,并且把被角死死压在了身下。
这种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防御姿态,是他对抗未知力量的唯一手段。
“老沈?”
江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下铺安静得过分,甚至听不到沈清舟平时那规律的呼吸声。
江澈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很大。
他不是没种。
若是现在冲进来几个持刀歹徒,或者隔壁体育学院来了一群找茬的,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能冲下去干仗。
但这是黑。
是那种深不见底、不可名状、可能会从角落里伸出一只惨白小手的黑。
尤其是刚刚手机推送还在讲那个“南大废弃教学楼的第十三级台阶”。
“沈清舟!”江澈提高了音量,带了点气急败坏。
“睡死过去了?还没到十二点你装什么死猪!”
还是安静。
雨声似乎更大了,风把那扇没关严的阳台门吹开一条缝。
“呼呼”的声音像极了有人在耳边叹气。
江澈感觉头皮那层皮肉正在迅速收紧,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尿意在这个极度不合时宜的节点汹涌而至。
“那个……”江澈把脸埋在枕头里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“哥们……能不能起来陪我不……陪你去个厕所?”
黑暗中,终于有了动静。
是被子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,很轻,但在江澈耳朵里无异于天籁。
“你要去厕所?”
沈清舟的声音从下铺传上来,清清冷冷,没什么睡意。
“不去!”江澈嘴硬,两手抓着被角。
“我就是……我看外头雨太大,怕你要上厕所没带伞,问问你需不需要爹的关怀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沈清舟回得干脆。
江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这天没法聊了。
膀胱正在疯狂报警,理智正在崩溃边缘。
江澈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阳台门缝,仿佛下一秒那里面就会钻出个没脸的东西。
“行。”江澈咬牙切齿。
“你不去,我去。但你也别睡,咱俩聊会儿天。比如说说这量子力学,或者说说红烧肉的做法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一种极其缓慢、极其猥琐的姿势挪向床尾的梯子。
手机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,光柱扫过墙面,那些衣服挂钩投下的影子看起来张牙舞爪。
江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脚刚碰到梯子冰冷的金属横杠。
一只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来,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指尖微凉,触感干燥。
“啊——!!!”
江澈发出一声足以穿透楼板的尖叫,整个人猛地往回一缩,如果不是栏杆挡着,他能直接翻到天花板上去。
“你要去哪?”
那只手并没有松开,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,拇指在他的踝骨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。
沈清舟的脸在下铺的阴影里看不真切,只有那个金丝眼镜框反射着一点微弱的手机光。
“你要死啊沈清舟!”江澈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,气得想踹人,但脚踝被握着根本动不了。
“大半夜装神弄鬼抓我脚干什么?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?”
“你不是要去厕所么。”沈清舟语气平淡,松开手,顺势坐了起来。
“谁要去厕所!我说了我不去!”
江澈重新缩回被窝,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,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惊恐地乱转。
沈清舟没躺回去。
黑暗里,传来了他下床穿鞋的声音,接着是梯子承重的轻微形变声。
吱呀。
江澈眼看着一个黑影爬了上来。
“哎?哎哎?你干嘛?”江澈往里缩了缩,后背紧贴着墙。
“这床一共就九十公分,你那老腰能受得了?”
沈清舟动作很利落,长腿一跨,直接挤进了这狭小的空间。
“下面冷。”沈清舟侧着身,拉过被子的一角盖在自己身上。
“空调坏了,下面没有热气。”
“放屁,这才坏了几分钟。”
“而且我怕黑。”
沈清舟这句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,平静得像是在陈述“我是男的”这个事实。
江澈愣了一下,随即在心里乐开了花。
这可是学霸,是高冷男神,居然也会怕黑?
原来大家都是凡人,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丢人,那就不算丢人了。
“怕黑你不早说。”江澈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大半,那股当爹的责任感又冒了出来。
“行吧,既然你这么坦诚,爹就勉为其难借你半边床。但我警告你啊,睡觉老实点,别扒拉我。”
床很挤。
两个一米八往上的成年男性挤在单人床上,不仅要侧身,还得想办法错开四肢。
沈清舟并没有背对着他,而是面对面躺下。
江澈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脖子上,痒痒的。
还有沈清舟身上那股很淡的肥皂味,混着外面潮湿的雨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这种味道平时不明显,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,成了唯一清晰的锚点。
“睡进去点。”沈清舟低声说,一条胳膊极其自然地搭在了江澈的腰上。
“你要掉下去了。”
江澈确实半个身子都在悬崖边,不得不往里拱了拱,膝盖不小心顶到了沈清舟的大腿。
那种肌肉的触感硬邦邦的,跟看起来的那种文弱完全不一样。
“别乱动。”沈清舟按住他的膝盖,手掌很大,温度比刚才高了不少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
这次的雷就在窗户边上炸响,整个宿舍楼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“卧槽!”
江澈原本正在研究怎么睡才不难受,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抖,那个没骨气的八爪鱼本能瞬间觉醒。
他手脚并用,完全不过脑子,猛地缠住了面前唯一的活物。
左腿骑在沈清舟腰上,右手死死箍住沈清舟的脖子,脑袋埋进了对方的锁骨窝里,整个人像块强力狗皮膏药一样贴了上去。
“这雷有毒吧!”江澈骂骂咧咧,身体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肯定是哪那个渣男发誓发多了!”
沈清舟被他这一扑,后背撞在了床栏上,发出一声闷哼。
但沈清舟没有推开。
甚至在黑暗中,他连最后那一丁点伪装的疏离都卸下了。
沈清舟低下头,下巴抵在江澈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。
他的右手顺着江澈颤抖的背脊往下滑,一寸寸抚摸过那紧绷的肌肉线条,最后停在腰窝的位置。
五指收紧,扣住。
这个姿势,就像是一把打开了锁扣的钳子,终于合拢,把猎物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。
“别怕。”
沈清舟的声音贴着江澈的耳朵响起,经过胸腔共鸣,听起来有些低沉,带着某种很难察觉的愉悦。
“我捂着你耳朵,就听不见了。”
他的另一只手覆在江澈露在外面的左耳上。
世界确实安静了。
雷声被挡在外面,那个令人心安的心跳声贴着胸膛传过来,沉稳有力。
江澈那些乱七八糟的恐惧在体温的传递下迅速消散。
他哼唧了两声,觉得这个姿势虽然有点不够爷们,但真的很有安全感。
“够意思。”江澈在被窝里闷声闷气地说。
“要是那女鬼真敢来,你就用你的复变函数微积分去跟她讲道理,我就负责跑,咱们分工明确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舟轻声应道。
他的手掌下是江澈热烘烘的体温,鼻尖全是那股没心没肺的汗味和洗衣液残留的化学香精味。
粗糙,直白,充满生命力。
和冰冷的公式不一样,这是热的。
是我的。
沈清舟在黑暗里睁着眼,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江澈的后脑勺轮廓。
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让那具身体和自己贴得没有任何缝隙。
什么女鬼。
在这张床上,如果真的有鬼。
那也只可能是现在抱着你的这一个。
清晨,七点。
雨已经停了,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惨白的晨光,照得满屋子灰尘乱舞。
江澈这一觉睡得极沉,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上像被谁打了那一顿,尤其是腰,酸得要命。
他迷迷瞪瞪地睁眼,入目是一截洁白的衣领。
视线往上,是沈清舟凸起的喉结,线条锋利得像把刀。
再往上,是那个轮廓优美的下巴。
江澈脑子卡壳了两秒,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的处境——他正把沈清舟当成一个巨型抱枕,一条腿还极为不雅地挂在人家腿中间。
而且沈清舟的手居然也像钢筋一样箍在他腰上,抠都抠不下来的那种。
“操。”
江澈一个鲤鱼打挺想要弹开,结果动作幅度太大,加上床本来就窄,直接半个身子悬空。
“小心。”
腰上的手臂猛地一用力,把他重新拽了回去,撞在那堵坚硬的胸墙上。
沈清舟睁开眼。
刚刚醒来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血丝,那双平时总被镜片挡着的眸子,此刻赤裸裸地看过来,眼神深邃得吓人。
就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刚吃饱后的慵懒凝视。
“早。”沈清舟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早……早个屁!”江澈有点慌,赶紧手脚并用地爬到床的另一头。
“那什么,昨晚那都是战术撤退,你也别多想,我是那种坐怀不乱的直男。”
他尴尬地抓了抓那一头炸毛的鸡窝头,心虚得眼神乱飘。
这事儿传出去,他江澈的一世英名就算是毁了。
跟个大男人抱团睡了一宿,还把人家给当成玩偶给抱了。
但说实话,这小子身上真的挺暖和。
“嗯。”沈清舟坐起来,拿起床头的眼镜戴好。
随着镜架落到鼻梁上,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眼神瞬间消失,重新变成了那个清心寡欲的优等生模样。
“确实坐怀不乱。”
沈清舟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领口,视线在江澈光着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瞬。
昨晚抓在那里的触感还在指尖停留。
“睡相很……活泼。”
江澈脸上一热,感觉被阴阳怪气了,赶紧转移话题:“那什么,昨晚多亏你了啊。这份情谊爹记心里了。为了报答你的陪睡之恩,今天我去给你买个礼物。”
沈清舟扣扣子的手顿住。
“礼物?”
“对!既然你怕黑,那肯定也是缺乏阳刚之气。我得给你整点猛男必备的玩意儿。”
江澈拍了拍胸脯,自信得像个销冠。
“等着,我现在就去超市,给你整个能镇宅的好东西。”
说完,他像个大马猴一样敏捷地窜下床,根本没注意到沈清舟看着他背影时,那种玩味而期待的笑意。
缺乏阳刚之气。
沈清舟垂眸,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
他并不需要那些东西。
他只需要这个一直像小太阳一样发光发热的笨蛋,在每一个雷雨夜,都不得不自己送上门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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