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雾还没散。
404宿舍的阳台门开着,凉风灌进来,带着点潮湿的泥土腥气。
晾衣杆上空空如也,只剩下一个绿色的塑料衣架在风里孤零零地晃荡,发出“吱嘎、吱嘎”的惨叫。
江澈穿着一条大裤衩站在阳台中间,那表情比昨天跑了三千米还难看。
他两条眉毛拧成了麻花,眼珠子瞪得像铜铃,死死盯着那个空衣架,仿佛能用视线把它烧出个洞来。
“没了。”
江澈声音发颤,像是天塌了。
“老沈!我的命根子没了!”
卫生间里传来水流声。沈清舟嘴里含着牙刷,满嘴泡沫地探出头。
他甚至没看来一眼那个空衣架,目光只在江澈光着的上身上停留了两秒。
“什么没了?”沈清舟含糊不清地问,手上的牙刷很有规律地上下移动。
“我那条喜羊羊!不对,是美羊羊!”
江澈抓着头发,在不到三平米的阳台上转了三圈,像只找不到窝的哈士奇。
“那可是我妈专门去灵隐寺找大师开过光的!那个美羊羊的角上还绣了金线,说是能保佑我不挂科,保佑我百米破十秒!它就是我的精神图腾!”
沈清舟收回视线,转过身对着镜子漱口。
镜子里的人神色淡淡,只有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风吹走了吧。”沈清舟吐掉泡沫,拧干毛巾擦脸。
“不可能!”
江澈冲进寝室,开始翻箱倒柜。
枕头被扔飞,被子被掀开,连床底下的鞋盒子都被拖出来抖了两下。
“昨晚那夹子我夹得死死的!就算是台风来了也能扛两级。而且这楼层这么高,怎么就偏偏吹走那一块布?这绝对不是自然灾害,这是人祸!”
江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那动静震得桌上的水杯都在抖。
他双眼通红,鼻翼翕动,浑身散发着一种名为“悲愤”的气场。
“有人偷我内裤。绝对是有变态暗恋我,垂涎我的美色。”
正在扣衬衫袖扣的沈清舟手顿了一下。
他慢慢转过身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逆着光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。
“变态?”沈清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轻飘飘的。
“对!就是变态!”江澈义愤填膺。
“正常人谁偷大老爷们的裤衩?还是美羊羊印花的!这人心理得多阴暗、多扭曲!”
沈清舟看着他,没说话。
手指在袖口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也许,他只是觉得好看。”沈清舟走到江澈身后,把他刚刚扔乱的枕头捡起来,拍灰,放正。
“好看个屁!?”
江澈完全没注意身后的动静,一把拽过键盘,十指如飞:“我不活了!我要让全校都知道这个变态的罪行!我要通缉他!”
半小时后,南城理工表白墙QQ空间。
一条名为《悬赏!谁偷了东区404阳台的信仰!》的说说横空出世,瞬间置顶。
内容之炸裂,排版之狂野,令人叹为观止。
【图片:一张江澈以前穿着该内裤(外面套着球裤,隐约露边)的特写,特地用红圈圈出了那个美羊羊的角。】
【文字内容:
那个偷裤衩的贼,你听着!
你可以偷我的钱,可以偷我的饭卡,甚至可以偷走我的心(划掉,这句不算)。
但你不能偷走一个体育生最后的倔强!
那是美羊羊吗?不!那是我的外置护甲!是我冲刺赛道的风之翼!是我妈的一片苦心!
限你三小时内还回来,偷偷挂回404阳台。
否则,我江澈发誓,哪怕掘地三尺,哪怕把南理翻个底朝天,我也要把你挖出来!
到时候别怪我不讲同学情面,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短跑队的爆发力!
线索提供者,承包一周红烧肉!】
这帖子的热度涨得比股市还快。
江澈守在电脑前,两眼放光地刷新评论区,时刻准备捉拿嫌疑人。
【1楼】: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草!体院那个显眼包又来了!
【2楼】:美羊羊????哥们你多大了?我是不是得给你买个奶瓶?
【3楼】:笑死,什么信仰,不就是条破内裤吗?是不是你有被害妄想症啊?风吹走了就在楼下找找呗。
【4楼】:这种审美,小偷看了都得绕道走吧?
江澈看着屏幕,脸色越来越黑。
“这帮人有没有同情心?这是受害者有罪论!”他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桌子,键盘上的Enter键都被拍得弹飞出去,落在地上蹦了两下。
“老沈,你看这个四楼!什么叫审美不行?美羊羊不可爱吗?”
江澈扭头寻找盟友。
但沈清舟已经不在寝室了。
图书馆,五楼角落。
这里是整个图书馆最偏僻的位置,平时鲜少有人涉足。
巨大的书架投下阴影,将那张单人书桌笼罩在昏暗中。
沈清舟端坐着,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幽蓝冷光。
他左手搭在书包的一角,指尖轻轻勾着那个拉链头,一上,一下。
右手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,屏幕上的代码行像瀑布一样流泻。
页面停留在那个表白墙的说说评论区。
鼠标光标锁定了那个说江澈是“巨婴”的二楼ID。
输入指令,回车。
那个ID瞬间变成灰色,历史留言被全部清空。与此同时,对方的教务系统登录端口被恶意锁定,未来三小时内别想登上校园网。
接着是那个嘲笑审美的四楼。
沈清舟面无表情地敲下一行代码。四楼的手机端QQ空间将会因为“异常操作”被强制下线,并陷入无限闪退的死循环。
处理完这些杂音,沈清舟眼底的那丝暴戾才稍微平息。
他不喜欢别人议论江澈。
哪怕是嘲笑也不行。江澈的蠢,江澈的闹,江澈那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行为艺术,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观察样本。
这些垃圾,不配。
沈清舟关掉脚本窗口,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,开始撰写一篇看起来极其专业的“气象分析报告”。
十分钟后。
表白墙的那条说说下,多了一个名为“理工大气观测”的置顶长评,头像是个严肃的气象卫星图。
【经过调取昨夜东区宿舍楼的气流监控数据,凌晨三点左右,404阳台外侧遭遇了一股名为“切变风”的局部强气流。
这种风向极其诡异,专门针对质量较轻的纺织品。
根据轨迹模拟计算,该物品大概率被卷入了三公里外的东湖中心,目前已沉入水底。
结论:属于不可抗力自然现象,非人为盗窃。请当事人节哀。】
下面甚至附了一张全是看不懂的箭头和风速曲线的仿真图。
发完这一段,沈清舟合上电脑。
周围安静极了,只有窗外的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叫。
他看了一眼四周,确定那个监控探头正好是死角。
沈清舟把手伸进书包的最内层夹层。
那里不放书,也没有笔袋,只有一团被折叠成豆腐块的柔软布料。
手指触碰到那个有点粗糙的印花。
那是多次水洗后留下的磨损质感。
还有一股淡淡的、江澈身上惯用的肥皂味。
沈清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记得昨天下午,江澈就在阳台上收这件衣服。
那时候阳光很好,江澈手臂上的线条拉得很长,影子正好盖在自己身上。
那时候江澈说:“这玩意儿我要穿到八十岁。”
“八十岁太久了。”
沈清舟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只有灰尘能听见。
“容易坏。”
“这种东西,只有在恒温、恒湿、避光的条件下,才能永久保存。”
他把拉链拉回原位,严丝合缝。
那条引起全校轰动的美羊羊,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专业书和高数试卷之间,成为了世界上最安全的秘密。
下午一点,江澈像条霜打的茄子一样趴在桌子上。
“老沈,你看那个评论了吗?”江澈把手机怼到沈清舟面前。
“有个大牛给我分析了,说是被切变风卷到东湖喂鱼去了。”
沈清舟正坐在他对面吃一碗没有任何葱姜蒜的面条,闻言抬起头,神色略显惊讶。
“这么巧?”沈清舟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听说东湖最近确实水流湍急。”
“我就说我命苦!”
江澈哀嚎一声,把头埋进臂弯里。
“本来还想如果是哪个哥们拿错了,我就不追究了。结果是老天爷要收我的神通!那是天灾啊!人力不可抗衡!”
“嗯。”
沈清舟放下筷子,抽了一张纸巾,优雅地擦了擦嘴角。
“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”
他从旁边的购物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包装盒,推到江澈面前。
“回来的路上顺手买的。我看你也不想裸奔。”
江澈一愣,猛地抬头。
那是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牌子,盒子都要反光。
“卧槽!CK?”江澈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。
“这不得两百多一条?老沈你发财了?”
“打折。”沈清舟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“两块钱一条。”
江澈拆开盒子。里面躺着一条荧光绿色的三角内裤。
那个绿度,比他之前那个还要晃眼,还要抽象,活像个核辐射变异体。
正常人看见这颜色早就瞎了,但江澈的眼睛却亮得像探照灯。
“我就知道你懂我!”
江澈一把抓起那条荧光绿,爱不释手地摸了摸。
“这手感!这色泽!比美羊羊还带劲!这就是咱们体院的魂!”
他猛地站起来,也不管这是在食堂还是哪,直接给了沈清舟一个熊抱。
“义父!你以后就是我亲爹!”
沈清舟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。
江澈身上那股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,没有任何距离感。
他垂下眼帘,双手顺势放在江澈的后背上,没有推开。
手指在江澈脊椎骨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,像是在确认某种所有权。
“不用叫爹。”
沈清舟的声音很轻,淹没在周围嘈杂的人声里。
“只要你一直穿着就好。”
只穿我买的。
从里到外,都是我的东西。
江澈松开手,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,喜滋滋地拿着内裤往身上比划:“有了这神装,别说一百米,我就算去跑马拉松也能闪瞎他们的眼!你看这颜色,像不像那个红绿灯的绿灯?”
沈清舟看着他脸上那种单纯得近乎愚蠢的快乐,终于没忍住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像。”
确实像绿灯。
那是通行证。
允许我也能名正言顺地参与你人生的每一个隐秘角落,畅通无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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