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

文/小黄人茜崽

叠山亭院间，渐自池南旱石旁漾下簇玉苕，翠生生的芽儿，初显些喜人的新色，尚未长成，便不知叫哪个不长眼的蠢材蹭落了嫩梢的柏芽，浠沥沥落得一地。

草黄的芽汁儿直混着阶上踏破的苔衣，囫囵垢泞了院子，年前开不开得鹃花犹且不知，倒莫叫外院专务洒扫的彩环又同着昨儿一般没规没矩的钻了空儿。

“又是哪处来的下流东西，我呸，昨个夜里爷儿急唤水，你这蹄子见我跪在外头，可等着做这巧宗儿，又是递茶，又是上赶着同爷儿献狐媚，今儿院里没人，可叫我逮住！”

红姐儿才自管事房里领了赏，回于东厢一路，四下顾望，却未见得这院中粗使洒扫的丫鬟婆子，心间虽也纳闷，却只当是府中走役惫懒，依仗着大房授意，趋炎势利惯了，素来便怠慢。

哪晓得过于穿堂，才将入了正院，便见着摆山石下嫩梢微颤，落苕的柏芽四散于地，草青色也泞弄作汁水，蜿蜒着，晃显出旱石后杏黄的缃摆。

“好姐姐，怎得是你？”

缃摆湿垂，鬟发也散挂，倾泻作墨色的瀑，乍入摆山下，美人便嗔圆着杏眸，揉护着崴弄的足腕，战兢兢落下两趟泪。

“奶奶唤我送汤，可巧我这粗心浮气的，汤水是送到了，随身的帕子却丢了去，好容易折来廊前，在这假山下头寻着，却又倒霉催的崴了脚....”

倚着石壁颤巍巍站起身，虽是做戏，可方才去到大爷院儿里送汤，还是叫这黑心短命的混账，勾搂着身子上了榻，只素日里叫他玩意儿似的磋磨也便罢了，现下离了东院儿，早不是大爷的房里人，哪还能拘儒着性子任其得手。前儿才不惜以死相逼，离了这虎口，算计量多也要叫奶奶讨要了去，岂能半道生变，扯了髻上的珠花，便将那铜丝绞的绒撑直抵在了心口。

“好妹妹，可唬杀着你，只方才寻帕之时崴了脚，行动难便，罗衣裙袜又都叫这污泥洇湿，这副子凌乱仪容委实不好叫人望见，方才不知外间是你，只怕是外院从于杂役的小厮，这才将躲着没敢出声儿...”

心口铜丝抵刺的伤处，还隐隐有些作疼，便是大爷及时呵止，将那珠花空手夺了去，还是于伤处划蹭了好长一条痕子。

“奶奶院儿里还等着我归于交差，妹妹可发善心，行行好，再扶我去近处丫鬟婆子的房里换身齐整衣裳...”

葱枝儿一般的指，将鬟边乱结的发丝拢起，便显出两瓣儿粉浓红艳的腮儿，虽一早在奶奶屋里见着盏姐儿，便觉她容色生的甚好，却到底碍于主子眼皮儿底下，不好没规没矩的多看。这会子借于扶人之机，倒正应了心好，只乍一抬首，便见莹莹水色间，潋滟生霭的眸。约莫是当真疼的厉害，唇色很有些白，额上面上又都沁了汗，叫她将扶着身子，搀去耳房，已然疼的靥生霞晕，娇喘吁吁。

“姐姐且安心在此处，莫要怕外院那些烂舌头的丫头虔婆，现下大爷儿房里，除却先前同于姐姐一道服侍爷儿的大丫鬟紫烟，下房里通管房中事务服侍爷日常起居的，便只余下我，紫烟姐姐素来宽和，前儿病了几日，怕过了人，才家去，院儿里的各类琐事便都叫我接了手。我虽才来，见识又浅，却没得紫烟姐姐这么庸懦宽和的性儿，底下婆子丫头，谁若敢行事不义，逾越了本分，乱嚼姑娘的舌根，我定不饶她！”

她模样生的秀丽，因着年岁尚小，颊边还堆着未褪的奶肥儿，先前在奶奶房里，行事其上便尽显熨帖，现下见她此般做派，虽雷厉风行了些，倒更觉她心肠直率。

“难怪主子这般瞧重妹妹，行事其上，倒比我们这些先入府的还伶俐练达些，爷的院儿里，有妹妹尽心侍奉，想来奶奶也心安。”

奶奶有心扶红姐儿做爷的姨娘，盏娘虽心觉大爷性子乖戾，又极不好相与，绝非良配，做奴才的，背地里却也不好同人攀咬主子的不是，纵觉不忍，也只得收敛了这不该有的恻隐心思，背身换起了衣衫。

“今个还要谢过妹妹，好在只膝裤鞋袜拖湿了些，绫袄虽蹭了些泥灰，倒不怎的打眼，就这般穿回去也没甚。”

若今日在内院里遇着的不是红姐儿，而是旁的什么人，就她逃于大爷屋里那副子凌乱狼狈的形容，便是长了十个八个嘴，怕也是说不清。

盏娘心中感激，却碍于还在大爷院儿里，不好显形于色，又才经了那事，生怕动静大些，再惹着东屋那位，福过礼，正想回于奶奶院儿里交差，便听着侧屋一阵噼啪乱响，促狭着哎过两声，便是一阵謦欬，虽隔着道门扇，坐于里间儿，却还听辨的明晰。

盏娘有心晾着人，自是懒得起身，如今又早不是大爷院儿里的人，更是事不关己，恨不能高高挂起，只冷眼瞧着红姐儿去了外间，便颤巍巍将扶着榻沿儿，站起了身。

“爷，只这一会儿，怎得就伤着了手，流了这么些血，都怪我这粗心浮气的，只顾着在下房同盏姐姐说话，却疏忽了爷！”

昨儿帮着爷暖床铺褥才受了罚，今儿虽怕爷气性上来，还不肯叫人碰，见着哥儿掌心虫爬似伤，还是大着胆儿，取了腰上的香帕，几步上前，匆匆给人系扎了上。

“这样深的口子，瞧着倒似是利物伤的，只这般系扎着怎行，爷且等着，莫要牵动了伤处，奴这就去外院请府医。”

虚挽起貉袖，无视掌心的伤处，抬手将唤住人，安之难得没再生冷着眉目，转而笑意盈盈着，同于红姐儿招了招手，他容色本就生的出挑，这般和柔温顺着微弯起眉眼，稍稍动作，软巾间叫汗水洇湿的乌发，便乖顺着挂垂在鬓边，他身子本就不好，现下又平白失了这么些血，原就黯淡的肤色，愈发显出几分病弱的苍白，只这般形容，虽若好玉，又笑意盈盈，说出的话却平白拈着酸，暗涌着些微妙的醋意。

“你们好姐姐好妹妹唤着，可亲热着，哪还将我放在心上，就好似你盏姐姐，想是别处有了前程，便瞧看不上我这旧日的主子，便是我就此死在了东屋，怕也是浑不在意的，哪还需费这番功夫，请那劳什子的府医！”

打自门廊下过，盏娘便只当自个儿是个聋子，素日里再难听的话都听过，哪还在意爷这不痛不痒的一句刺讽，只停于廊下福了福身，便不再理会安之面上的嗔恼醋意，提着食盒，福过了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