叮铃铃…
放学铃响得刺耳。
许时清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。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。
把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从口袋里掏出来,又塞进数学课本的夹层里。
动作很轻。
走廊已经空了。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,窗框的影子斜斜地拉长,像一道道栅栏。许时清走过三年二班门口时,脚步顿了顿——教室里还有人。
何凝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低着头整理笔记。她的坐姿很端正,背挺得笔直,马尾辫垂在肩侧,夕阳给她镀了层柔软的金边。
许时清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。
他转身下楼,耳机里的音乐开得很大声。像心跳,一下,一下,敲打着耳膜。走出校门时,他看见何凝的父母——他认得那辆车,白色的很干净,停在家长接送区最显眼的位置。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白衬衫,副驾驶的女人正朝校门口挥手。
何凝小跑着过去,拉开车门时回头看了一眼。
许时清立刻低下头,混入了路边等公交的学生群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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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谒租的公寓在老城区,一栋六层楼房的顶楼。许时清爬上楼梯时,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——炒辣椒的呛味,炖肉的香味,还有谁家煎鱼的味道。不过,这个鱼好像糊了。这些气味混在一起,居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温暖。
他停在602门口,还没敲门,门就开了。
“听见你的脚步声了。”李谒站在门口,身上系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他比许时清高半个头,眉眼温和,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,“怎么这副表情?考砸了?”
“一直都很砸。”许时清把书包扔在柜子上。
公寓不大,一室一厅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墙上贴满了建筑图和模型照片,书桌上堆着厚厚的专业书和图纸。最显眼的是窗边的工作台——上面摆着一个正在制作中的建筑模型。
“李贺呢?”许时清问。
“买饮料去了,马上回来。”李谒回到厨房,锅里正煮着什么,咕嘟咕嘟响,“你今天有点不对劲。”
许时清顿了一下: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李谒头也不回,“你每次紧张不开心的时候,会自己不自觉的掐自己。”
许时清低头,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正用力掐着右手虎口。他松开手,虎口处已经留下几个深深的红印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开学第一天,烦。”
李谒没再追问。他总是这样,温柔地给你留出空间,从不逼迫。许时清有时觉得,表哥的这种体贴反而更让人难受——因为你会忍不住想说出来,想把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倒出来一点点。
厨房的窗户开着,晚风吹进来,带着楼下小吃街的烟火气。许时清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李谒的背影。
表哥今年大四了,正在准备毕业设计,压力应该很大,但从来不说。
“你那个设计比赛,”许时清开口,“怎么样了?”
李谒搅拌汤勺的手顿了顿:“初选过了。但复赛要交完整模型和设计说明,下个月截止。”
“能赢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谒的声音很轻,“我爸说,如果拿不到金奖,就证明我不是这块料,早点回家帮他打理公司。”
许时清没说话。他见过李谒的父亲,那个总是穿着西装、表情严肃的男人。在李谒母亲去世后,他对儿子的要求严苛残酷。
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。
“我回来了!”李贺踢开门,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,塑料袋被撑得透明,能看见里面五颜六色的饮料瓶。他穿着黑色T恤和破洞牛仔裤,头发有点乱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“哟,小清来啦!今天考得怎么样?有没有把你们老师气哭?”
“差一点。”许时清接过一个袋子。
李贺把东西放下,很自然地走到厨房,从李谒手里接过锅铲:“我来我来,你歇着去。今天买到了超棒的肥牛卷,还有你爱吃的虾滑——”
他的声音忽然停住。
许时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发现李谒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烫伤,红了一片,已经起了水泡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李贺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煮汤时溅到的。”李谒想把袖子往下拉,被李贺一把抓住手腕。
“药箱呢?”
“在电视柜下面……”
李贺转身去找药箱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许时清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看李谒——表哥低着头,耳尖有点红。
这种时刻,许时清总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旁观者。李谒和李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…,他们认识太多年了,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,默契得不需要说话。但最近一两年,那种默契里似乎有了别的东西。
一些更灼热的东西。
李贺拿着药箱回来,蹲在李谒面前,小心翼翼地给他的手上药。他的动作很轻
“疼就说。”李贺低声说。
“不疼。”李谒说
许时清转身走向阳台。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,楼下的小吃街热闹非凡,烧烤摊的烟雾升上来,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。
他摸出手机,解锁,又锁上。反复三次。
最后他还是点开了相册,看着那张樱花树的照片。母亲的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,像是随时会融化。
“小清!”李贺在屋里喊,“开饭了!”
---
火锅沸腾着,红油翻滚,白雾蒸腾。三个人围坐在小圆桌旁,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。
李贺往锅里下肉,“肥牛先下,毛肚七上八下,虾滑要慢慢滑进去——
李谒你别动!手伤了就好好坐着!”
李谒无奈地笑:“我又不是残废。”
“今天就是。”李贺夹了一大筷子肥牛放到他碗里,“吃,补补。”
许时清默默吃着碗里的菜。辣锅很够味,辣得他眼眶发热。他其实不太能吃辣,但每次来吃火锅都固执地选辣锅——因为母亲喜欢
“对了小清,”李贺忽然说,“你爸那边……最近还有找你麻烦吗?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许时清夹着的藕片掉回碗里:“没有。”
“钱呢?还够用吗?”
“够。”许时清说得很简短。
李贺和李谒对视了一眼。李贺张嘴想说什么,被李谒轻轻摇头制止了。
“不够就跟我们说。”李贺最终只是往许时清碗里夹了块虾滑,“别硬撑。你才十六岁,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。”
许时清没接话,只是埋头吃虾滑。虾滑很Q弹,鲜美,但他尝不出味道。喉咙里堵着什么,咽不下去。
火锅的热气模糊了三个人的脸。李贺在讲他实习公司的趣事,李谒偶尔插一句,许时清大多时候只是听着。这种时刻他其实很珍惜——在这个狭小的公寓里,在这个饭桌旁,他可以暂时不用伪装。
但只是暂时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许时清瞥了一眼,是班级群的消息。班主任老陈发了条通知:
“本学期学习互助小组名单已确定,详见附件。明天班会课进行小组配对和任务布置。”
许时清的手指僵了僵。
他点开附件,表格很长,他直接滑到最后——那是按成绩排名的,他的名字理所当然地在末尾。视线扫过那一行:
许时清——何凝。
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怎么了?”李谒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。
“没什么。”许时清锁上屏幕,“学校的事。”
李贺凑过来:“让我猜猜——是不是谈恋爱了?哪个小姑娘?”
“没有。”许时清推开他的脸。
李贺哈哈大笑,笑到一半忽然停住,表情变得认真起来:“说真的,小清。你要是遇到什么事,一定要告诉我们。你爸那摊烂事我们已经知道了,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着。”
许时清握紧筷子,指节发白。
“李贺。”李谒轻声提醒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,我不该提。”李贺叹了口气,“但我就是气不过。你那什么爹啊,赌输了钱就跑路,把债扔给还在上高中的儿子……这他妈算什么事!”
“李贺。”李谒的声音严肃了些。
李贺闭嘴了。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,喉结滚动。
许时清看着碗里已经凉掉的菜,忽然开口:“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”李贺盯着他,“打工?一天打三份工?然后累到上课睡觉,考试考零分?许时清,你他妈是个天才!你明明可以——”
“李贺!”李谒站了起来。
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凝固。火锅还在沸腾,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许时清慢慢放下筷子。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李贺:“我可以什么?”
李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我可以考第一?可以拿竞赛金奖?可以像你们一样,有光明的未来?”许时清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然后呢?让我爸的那些债主找上学校?让所有人都知道,年级第一的爸爸是个赌鬼,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?”
他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“小清——”李谒想拉住他。
但许时清已经转身。他穿上鞋,背起书包,开门,关门。
没有回头。
门关上的瞬间
“让他静一静吧。”
---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。许时清在黑暗中走下楼梯。
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口袋里手机又震动了,这次是短信:
“您尾号3478的账户于9月1日19:42存入人民币500.00元。备注:生活费。对方账户:李贺。”
许时清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城市的光污染太重,看不见星星,只有一片浑浊的暗红色。远处商场的大屏幕在播放广告。
他想起何凝那张草稿纸上的字迹。工整,秀丽,每一笔都透着小心翼翼。
“伪装很累,对吧?”
累。
怎么可能不累。
许时清深深吸了口气,风灌进肺里。他掏出手机,找到李贺的号码,打了两个字:
“谢谢。”
发送。
几乎就在同时,回复来了:“谢什么。下周还来吃饭,给你做不辣的锅。”
许时清看着屏幕,嘴角动了动,最终没能扯出一个笑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朝公交站走去。
等车的时候,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班级群,找到了何凝的头像——一朵白色的樱花,很简单的线条。
她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,什么都没有。
他点开聊天窗口。
要说什么?
说“那张纸我看了”?说“你怎么知道的”?还是说“别多管闲事”?
手指悬在键盘上,很久很久。最后他锁上屏幕,把手机扔回口袋。
公交车来了,门打开,暖黄色的灯光流泻出来。许时清上车,刷了卡,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子缓缓启动,窗外的夜景开始流动。商店的招牌,路灯的光晕,行人的剪影,一切都模糊成斑斓的色块。
许时清靠在车窗上,闭上眼。
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樱花树的照片。母亲的笑容,十岁时的自己,还有满树粉色的花。那是母亲离家前最后一个春天,他们一起去公园看樱花。母亲说,樱花之所以美丽,是因为它短暂。盛开时倾尽所有,凋零时毫不犹豫。
“所以小清啊,”母亲摸着他的头,
“人也要活得灿烂一点。哪怕只有一瞬间。”
车子颠簸了一下。许时清睁开眼,看见车窗上自己的倒影——一张疲惫的、年轻的…
他伸手,在起雾的车窗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累”。
水汽很快模糊了那个字,消失不见。
就像从未存在过。
---
与此同时,何凝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。
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,照亮了摊开的数学试卷。最后一道大题旁边,用红笔写着批注:“步骤跳跃,扣2分。总分148。”
不是满分。
她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门外传来母亲的脚步声,何凝立刻坐直,迅速把试卷翻到前面——那里全是鲜红的对勾。门被轻轻推开,母亲端着水果盘进来:“凝凝,学习别太晚,注意休息。”
“知道了妈妈。”何凝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,“马上就睡。”
母亲满意地点点头,放下果盘出去了。门关上的瞬间,何凝的笑容垮了下来。
她盯着那个“148”,视线渐渐模糊。脑海里响起各种声音:老师的期望,父母的叮嘱,同学的议论……还有今天下午…
她打开抽屉,从最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。翻开,里面不是笔记,而是一页页凌乱的涂鸦、破碎的句子、还有泪痕干涸的印记。
她拿起笔,在新的一页上写:
“今天遇见一个同类。但他好像比我更擅长伪装。”
笔尖停顿。
“也可能,他比我更早开始伪装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锁回抽屉。然后打开手机,点开班级群里的互助小组名单。许时清的名字和她的并排在一起?
何凝盯着那个名字,很久很久。
最后她关掉手机,关掉台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
她想起许时清离开时的背影——
“伪装很累,对吧?”
她对着黑暗轻声说,不知道是在问谁。
窗外,夜风拂过。
会好 迟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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