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庭值夜轮班交更时,云雾缭绕的凌霄殿东侧,三十六阶云台边缘泛着微弱的灵光。香炉台在偏廊尽头,青铜巨鼎斜倚在石基上,炉口倾倒,灰烬洒了一地。
姜九璃提着扫帚走过来,脚步轻而稳。她二十出头,身形瘦削但不显单薄,穿一件褪色的制式短袍,袖口磨得发毛,腰带是用旧麻绳改的,打了个死结。发间别着一根锈铁签子,用来束发,偶尔还能当撬棍使——上次撬开堵塞的排水沟就靠它。
她没抬头看天,也没往大殿方向张望。扫地仙这活儿干久了,眼睛就学会只盯着脚前三尺地。听见动静也不奇怪,天庭夜里总有风吹幡动、仙鹤低鸣,甚至还有老君炼丹房炸炉的闷响。可这次不一样,是布料摩擦的声音,很轻,却带着节奏。
她停下,扫帚横在胸前。
不是命令,也不是警觉,纯粹是身体先于脑子反应。她在天庭干了三年零四个月,从最低等的除尘小役做起,一路扫到东侧云台,靠的就是不多看、不多问、不多听。
可香炉倒了。
这是她的责任区。
按规制,每夜交更前要巡查一遍香火供奉。香炉歪了不算大事,但若无人扶正,明日执事官查岗会记过。记过三次扣功德点,五次停职反省,七次……直接贬下凡。
她不想被贬。
不是怕苦,是知道一旦下去,就再也上不来。
于是她往前走了两步,伸手去扶那青铜巨鼎。手刚搭上炉身,指尖触到冰冷金属,忽然听见一声低笑。
女声。
紧接着是衣料滑落的声音。
姜九璃猛地缩手,扫帚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她没捡。
目光越过半垂的帷帐缝隙,看见里面软榻之上,玉帝与一名女子并肩而坐。男子身穿明黄常服,头戴十二旒冠,正是掌管三界秩序的天庭之主。女子侧脸朝内,青丝披散,肩头裸露,外袍松垮地挂在臂弯,露出一截雪白肌肤。
两人靠得很近,玉帝一手搭在她肩上,另一只手正缓缓替她拢好衣襟。
气氛安静得不像话。
没有乐声,没有侍从,连守卫都没一个。这片偏廊本就不对低阶仙员开放,她能进来,纯粹是因为香炉倒了。
她立刻后退半步,脚跟撞上台阶边缘,差点摔倒。
但她站住了。
低着头,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。灰色布靴,左脚破了个小洞,昨天踩进积水里没来得及换。
她一句话没说。
也不求饶,不解释,不喊冤。
只是站着。
像一块石头,一块会呼吸的石头。
可那一声扫帚落地的轻响,已经够了。
帷帐内,玉帝猛然转头。
目光如电。
穿透薄纱,直刺她的眼。
姜九璃感觉胸口一闷,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。她没动,也不敢动。那种感觉不是恐惧,而是本能——就像野兽闻见猎人的气味,明知逃不掉,也只能僵住。
玉帝站起身,动作不急不缓,整理了下衣袖,迈步走出帷帐。
他很高,比普通神仙高出半个头,步伐沉稳,落地无声。走到她面前时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惊讶,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。
“你看到了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整片天空。
姜九璃依旧低头。
她不能说“没看到”,那是欺君。
也不能说“看到了”,那是找死。
所以她选择不说。
玉帝盯着她看了三息。
然后冷笑了一声。
“扫地仙姜九璃,值守懈怠,擅闯禁地,扰乱天序。”他说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钉子,往她魂魄里凿,“即刻贬下凡间,永不得归。”
话音未落,空中浮现两道虚影。
金甲天兵,手持雷链,从云中踏出,一步跨至她身后。她想挣扎,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。双手被反剪到背后,冰冷的锁链缠上手腕,瞬间灼烧般剧痛传来——那是雷劫之力,专克仙体,连元神都能锁死。
她咬牙,没叫出声。
玉帝转身,抬手划破虚空。
一道裂口出现,扭曲如漩涡,内部光影混乱,隐约可见断碑残庙、荒路孤城,还有燃烧的经幡在风中翻飞。那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世界,更像是被撕碎又拼凑起来的废墟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天兵一推。
她整个人被甩向那漩涡。
坠落开始得毫无预兆。
身体穿过空间裂缝的瞬间,仿佛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骨髓。耳朵嗡鸣,视线模糊,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住狠狠揉捏。她想闭眼,可眼皮撑不开;想喊,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。
唯有意识尚存。
她在下坠。
速度快得无法计算。
头顶的天庭早已看不见,只剩下漆黑的通道和四周流转的破碎画面:一座倒塌的庙宇,门匾写着“齐天大圣”;一条血河蜿蜒流过沙地,岸边插着断裂的禅杖;还有一座金碧辉煌的佛殿,莲台上坐着个笑容慈悲的男人,指尖却滴着血。
她不知道这些是什么。
也不想知道。
她只知道,自己完了。
从一个扫地的,变成一个被扔进未知世界的弃子。
没人会记得她。
玉帝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:“此事无关者,皆当遗忘。”
意思是,连她的存在都要被抹去。
她曾在档案房看过古籍记载,有些仙犯了忌讳,不只是贬谪,还会被“除名录”,彻底从天庭记录中删除。死后无碑,轮回无引,连鬼差都不认你。
现在轮到她了。
她闭上眼。
不是放弃,是累了。
三年多来,每天扫三百六十丈云阶,清理三百二十七座香炉,登记七十九处供品损耗。她没偷懒,没抱怨,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。结果呢?一次无意路过,就成了罪人。
公平吗?
不。
但她早就不信这个了。
天庭讲规矩,也讲身份。她是扫地仙,连正式编制都没有,死了都不会有人报丧。
漩涡尽头出现光。
刺眼的白。
她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,可能是地面,也可能是空气墙。冲击力让她全身骨头都在响,嘴里泛起血腥味。
下坠停止了。
但她还没落地。
身体悬在半空,雷链仍缠着手腕,将她吊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。四周雾气弥漫,看不清地形,远处似乎有山影起伏,近处则散落着破碎的石柱和焦黑的树干。
空气中飘着一股味道。
不是香火,不是灵气,而是一种腐朽的气息,像是寺庙久未修缮,经书霉烂,神像剥落。
她缓缓睁开眼。
视线所及之处,是一座残破的城门,上面依稀能看出“通天”二字,但已被藤蔓覆盖大半。城门两侧立着石狮,一只缺了脑袋,另一只断了腿,歪倒在泥里。
风刮过,带来一阵铃铛声。
很远,断断续续。
她动不了。
雷链锁着她,不仅禁锢肉体,还压制神识。她试着调动体内微弱的仙力,可刚凝聚一点,就被链条上的符文震散。
疼。
像有电流在血管里乱窜。
她喘了口气,额头冒汗。
这时,耳边响起机械女声。
【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,符合绑定条件。】
她愣住。
哪来的声音?
【正在接入‘功德打小报告系统’……连接中——】
“什么鬼?”她低声骂了一句。
声音沙哑。
【警告:当前环境存在高维干扰,信号不稳定。请保持清醒,避免意识离体。】
“你谁啊?”她试图扭头,“放我下来!”
没人回答。
雷链依旧紧紧勒着她,身体悬在半空,像只被蛛网困住的虫子。
雾气更浓了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天兵那种整齐划一的步伐,而是杂乱的,拖沓的,像是赤脚踩在泥地上。还有说话声,含糊不清,夹杂着笑声和咒骂。
她努力睁大眼,想看清来路。
可什么都看不清。
只有风,吹动她额前碎发,铁签子松了半边,一头长发散了下来,遮住半张脸。
她抬起下巴,不让头发挡住视线。
不能在这种地方瞎。
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软。
她是姜九璃,天庭最底层的扫地仙,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,拿的是最少的俸禄。但她活到现在,靠的不是运气,是清醒。
现在她被扔进一个陌生世界,身上挂着雷链,头顶是灰天,脚下是废土,耳边还有个莫名其妙的系统在播报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。
但她记得玉帝的表情。
不是羞愧,不是愤怒,而是……警惕。
他怕她记住什么。
所以才要用“遗忘”来收尾。
可惜啊。
她记忆力一向很好。
三年前谁偷喝了贡酒,去年哪位仙姑私会情郎,前天哪个执事官克扣清扫经费…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包括刚才那一幕。
玉帝搂着那女子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她没听清。
但唇形,她看清了。
好像是——
“素娥。”
这个名字,她没听过。
但一定很重要。
否则不会藏得这么深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她屏住呼吸。
雾中走出几个人影。
衣衫褴褛,脸上画着符纹,手里拿着木棍和锈刀。其中一个背着鼓,边走边敲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他们嘴里念着经,调子古怪,不像正统佛音,倒像是某种祭祀歌谣。
领头那人抬头,看见了她。
顿时停下。
其余人也都停下。
一片寂静。
几秒钟后,那人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黑牙。
“天上掉下来的祭品?”他喃喃道,“今年的贡品,来得早啊。”
其他人哄笑起来。
有人举起木棍指着她:“绑下来!献给大圣爷!”
“等等。”另一个瘦子眯眼,“她穿着仙袍……是不是天庭派来的探子?”
“管她是不是!”黑牙男挥手下令,“抓下来再说!反正大圣爷最近缺血食!”
一群人躁动起来,有的搬梯子,有的搭弓箭,还有人开始念咒,地面冒出红色符线,朝她脚下蔓延。
姜九璃瞪大眼。
“你们疯了吧?我可是正经天庭编制——呃!”
话没说完,雷链突然收紧,她闷哼一声,喉咙一甜,差点吐出来。
那群人不管不顾,继续逼近。
梯子架起来了。
一个壮汉爬上来,手里拎着麻绳套索,冲她嘿嘿笑:“小娘子莫怕,下来咱们成亲!”
她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配吗?”
壮汉一愣。
下一秒,麻绳甩出。
她想躲,可动不了。
眼看着绳圈就要套上脖子——
突然,头顶雷链发出一声脆响。
咔。
像是什么东西断了。
紧接着,一股热流从手腕窜上手臂,直冲脑门。她眼前一黑,再亮时,视野中央多了个半透明光屏。
蓝色边框,界面简洁。
正中间一行字:
【功德打小报告系统已激活】
【新手任务发布:拍摄违规行为】
【目标:下方聚众闹事凡人】
【奖励:基础移动能力解锁】
她眨了眨眼。
“啥玩意?”
光屏下方弹出提示:【请使用意念操控拍摄功能】
“拍?拍他们?”她低头看了看底下那群举着刀棍的疯子,“你们系统是不是有点问题?我现在都被吊着,怎么拍?”
【检测到宿主权限不足,暂无法解除束缚。建议优先完成任务获取积分】
“你让我拿命去拍?”
【生命值剩余87%,仍在安全区间】
“你还挺冷静!”她气笑了,“行,那你告诉我,怎么拍?”
【凝视目标,默念“启动拍摄”】
她深吸一口气,看向那个拿着麻绳的壮汉。
心里默念:“启动拍摄。”
眼前景象瞬间变焦。
壮汉的脸被拉近,毛孔清晰可见,嘴角的饭渣都看得一清二楚。光屏右下角跳出计时器:00:03、00:04……
【持续拍摄满五秒即可上传】
她盯着他。
一秒。
两秒。
壮汉察觉不对,抬头看她:“你瞅啥?”
三秒。
“老子脸上有花?”他怒吼。
四秒。
他举起麻绳就要往上爬。
五秒——
【拍摄完成!上传成功!】
【获得功德值+5】
【解锁基础移动能力!】
刹那间,雷链松动。
不是断裂,而是自动解开了两圈,留出足够活动的手腕空间。
她猛地抬手,一把抓住头顶的锁链,借力翻身,双腿蹬墙,整个人旋转半周,脱离了正中心的悬挂点。
“卧槽!”底下有人惊呼,“她会武功!”
“放箭!”黑牙男大吼。
箭矢射来。
她来不及细想,凭着本能滚向左侧,撞翻一根石柱,灰尘簌簌落下。趁乱爬起,拔腿就跑。
脚刚落地,才发现这地方比想象中还破。地面龟裂,裂缝里冒着黑烟,远处那座“通天门”只剩半边门框,上面挂着个人形草扎物,随风晃荡,像是某种邪祭仪式的残留。
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。
那群人追上来了。
有的拿着火把,有的敲鼓助威,领头的黑牙男边跑边喊:“别让她跑了!她是天庭来的!肯定有钱!”
她咬牙。
“我是穷鬼你知道吗!扫地的能有几个钱!”
没人听。
她拐进一条窄巷,两边是倒塌的屋舍,墙上涂满诡异壁画:猴子踩在佛头上,猪头人身的家伙抱着仙女跳舞,还有一个戴佛珠的和尚,手里握着滴血的刀。
她心头一跳。
这画……怎么越看越不对劲?
突然,光屏又闪。
【检测到新违规行为】
【目标:墙体非法涂鸦(内容涉嫌亵渎正统信仰)】
【是否拍摄举报?】
她停下,喘着气,瞪着屏幕:“你是不是闲出毛病了?现在追兵都快赶上来了,你让我拍墙?”
【举报成功可获功德值+3,累计达10点可兑换初级防护罩】
她愣了下。
“还能换装备?”
【确认】
她回头一看,追兵已冲进巷口。
火把照亮她的背影。
她咬牙,转身面对墙壁,盯着那幅“猴子踩佛头”的画,心里默念:“启动拍摄。”
画面再次变焦。
壁画细节尽收眼底。
【倒计时:00:03、00:04……】
“快快快!”她催促。
00:05——
【上传成功!功德值+3,当前总计8】
还不够。
她立刻转向下一幅画。
“启动拍摄。”
又是五秒。
【上传成功!功德值+3,当前总计11】
【达成目标!兑换初级防护罩成功!】
一层淡金色光膜瞬间包裹全身。
下一秒,一支火箭射来,“砰”地撞在光罩上,火星四溅。
她毫发无伤。
追兵愣住。
“她有法宝!”有人尖叫。
“围住她!别让她跑了!”
十几个人从巷子两端包抄过来,形成合围之势。
她站在原地,护罩闪烁,心跳剧烈。
光屏弹出新提示:
【主线任务触发:查明自身被贬真相】
【阶段目标一:存活至天亮】
【奖励:解锁记忆回溯功能】
她冷笑一声。
“终于干点人事了。”
巷外风更大了。
远处那座残破的城池深处,隐约传来钟声。
不是梵音,也不是道乐。
而是一种扭曲的、断续的敲击,像是有人用骨头在撞铜钟。
她握紧拳头,护罩微微发亮。
天还没亮。
路还很长。
但她已经不在天上。
也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扫地的小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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