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战第一次听说“勘探者”这个名字,是在一场湿漉漉的葬礼后第三天的下午。
那天,肖战刚送走最后一位悼客,一位坚持要买下萧老所有未公开写生稿的台湾藏家。
工作室里还飘着线香与隔夜雨混合的、沉重的气味。
窗台上那盆龟背竹的叶片边缘微微发黄,像被心事烫伤的痕迹。
肖战坐在暗房外的旧沙发里,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简洁到近乎粗暴的邮件,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被香烟烫出的焦痕,那是萧景川三年前留下的。
邮件的标题只写了简单的“项目邀约”四个字,正文只有一行字:
《勘探者》纪录片项目,招跟组摄影师1人,工作周期三至五个月。条件艰苦,有意请于48小时内回复本邮箱,并附个人作品集及最长连续野外作业时长证明。
发件人:Wang Yibo。
没有寒暄,没有公司抬头,甚至没有项目具体介绍。附件里是一份PDF,点开是密密麻麻的装备清单、体能标准、保险免责条款,以及一页坐标定位图,几个点散落在西南腹地的等高线之间,像谁随手撒了一把芝麻。
肖战看在到邮件的第一瞬间,几乎就要直接把这份邮件删了。
但发件人的那个小小的机构后缀,制止了肖战的下一步动作。
据肖战所知,那个后缀属于国内地质勘探领域一个半官方的基金会,萧老生前最后几年,不止一次提起过他们资助的某个“疯子项目”——专门往地图空白处钻,拍回来的影像粗粝真实得扎眼。
萧老说那句话时,正用松节油擦洗调色板,窗外是上海黏稠的黄昏:“战战,你看惯了画廊里抛光打蜡的‘艺术’,该去看看那些人镜头下的东西。山有山的脾气,石头有记性。”
那时肖战刚从美院摄影系毕业两年,工作室才挂上招牌,笑着给老师续茶:“您是想把我发配去开荒。”
三天后,萧景川在写生归途的车上睡着了,再没醒来。
医生说,是急性心衰。
葬礼上来了许多人,肖战机械地握手、点头、接受安慰。
直到所有人都离开,肖战才在灵堂角落发现了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文件袋,里面是萧老生前最后一组写生稿的翻拍照片——青海某处无人区的岩画遗迹,还有一张便签,是老师常用的瘦金体:“给战战。这里需要一双眼睛,不只是镜头。”
便签背面,用铅笔极淡地写着一串英文:“The Surveyor”(勘探者)。
肖战关掉邮件,起身走到工作台前,台面上散落着这几天冲洗出来的照片:萧老书房各个角度的空镜。阳光穿过百叶窗,在堆满画册的地板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;旋转椅上搭着一条尚未收起的羊毛披肩;调色板上干涸的钴蓝与赭石,像一片凝固的星空与土地。
肖战挑出九张,组成一组,命名为《余温》,点开回复,将《余温》的电子档拖进附件。
在正文里,打了又删,最终只留一句话:“肖战,摄影师,擅长胶片,无连续野外作业经验,作品见附件。”
点击发送。
肖战以为这只是一次无望的、近乎任性的回应,像往深井里投一颗石子,只为听那一声遥远的、属于自己的回响。
然而二十八分钟后,新邮件提示音划破了工作室的寂静。
还是那个地址,正文依旧简短:“收到。你有一周的准备时间,清单内红色标注物品必须自备,其余可抵达后配发。首次集合坐标:N26°52‘,E100°14’。时间:下周二早8点。逾期不候。”
附件更新了,那份PDF里,近三分之一的物品被标红:防潮箱(指定型号)、特定滤光镜片、高海拔适用机械胶片相机机身(至少两台)、手动曝光表、以及一行加粗的字——“个人应急药品及特殊需求物品请务必自带,野外无条件提供个性化补给。”
在清单末尾,第一次出现了手写体的扫描痕迹,像是一种克制的补充:
“胶片拍摄需额外申请,原则上不鼓励。理由:负重、效率、及不确定环境下的可靠性问题。”
字迹瘦削锋利,每一笔的收尾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肖战的目光在那行手写字上停留了很久,然后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厚重的《野外地质考察摄影指南》。
书是萧老送的,崭新如初,拂去封面上的薄尘,翻到附录的装备检查表,又从抽屉里找出红色记号笔。
窗外的城市正滑入夜晚,霓虹灯次第亮起,将玻璃染成一片模糊的彩色。而肖战坐在台灯划定的一小圈光明里,开始逐项核对两份清单的差异,用红笔在书页边缘写下备注:“他们要求碳纤维三脚架,但我那支曼富图铝合金的更耐腐蚀……指定要——20°C防冻润滑油,我的只有普通款……应急毯数量要求三张,为什么?”
疑问像气泡一样冒出,又被肖战逐一按下去。
这不是他熟悉的领域,在这里,美感让位于重量,灵感屈从于冗余,每一克背负都必须有确凿的生存理由。
核对到“通讯设备”一项时,肖战停下了笔。
清单要求每人配备卫星电话,并注明:“全程无稳定信号,每日定时通联为晚8点,错过需书面说明。”
肖战忽然想起萧老遗物中那只老式指北针,铜壳已经磨出温润的光泽。起身从书桌抽屉深处找出它,放在掌心,指针微微颤动,最终稳稳指向北方。
拿起手机,对着指北针和摊开的红色清单拍了一张照片,光线昏黄,铜器的暖色与纸页上刺目的红形成微妙的对峙。
这张照片肖战后来没有发给任何人,却始终存在手机里。
在以后的许多个瞬间(当他在风雪中调整镜头,当他在激流边检查设备,当他望着篝火对面那张被火光勾勒得异常清晰又异常遥远的脸)里,他都会想起这个夜晚:在城市温暖的腹部,他第一次试图理解另一种语言的规则,那套由坐标、重量、安全冗余和绝对理性构成的语法。
而那时肖战还不知道,语法之外,还有诗。
更不知道,写诗的人,正是一座移动的冰山。
一周后,肖战背着塞满陌生装备的75升登山包,站在昆明郊外某个军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。
清晨的风刮过空旷的场地,带着远处山林的腥气,六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排成一列,引擎盖还冒着淡淡的白汽。
几个人正在车尾装卸物资,动作利落,几乎没有交谈。他们的皮肤是长期暴露在户外特有的、不均匀的深色,冲锋衣的肘部和膝部磨出了哑光的质感。
肖战放下背包,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,看了看表:7点52分。
距离那个精确到分钟的集合时间,还有八分钟。
距离肖战见到那座“冰山”,还有七分五十秒。
距离两人之间第一次坠落(一场美学与安全、瞬间与永恒、自由与秩序的第一次正面撞击)还有三十六个小时。
但此刻,肖战只是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口,从侧袋掏出那个铜壳指北针,确认指针的方向。
指针轻轻摆动,最终静止。
指向正前方,那列沉默的车队,和车队尽头,正在展开的、未知的褶皱之中。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张推荐票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 谷籽 = 100 咕咕币
已有账号,去登录
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