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一博在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到达市图书馆。
他穿着黑色防风外套,里面是那件灰色连帽卫衣,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,包侧插着滑板。下午的阳光把图书馆门前的石阶切成明暗两半,他踩过光与影的交界,推开沉重的玻璃门。
凉意和旧纸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周三,还书日。
帆布包里躺着三本书:《滑板文化史》《日本枯山水庭院设计》《沉默的艺术——现代默剧理论》。都是上周借的,今天到期。
但他其实可以线上续借。
也可以在任何一台自助还书机操作。
然而他还是来了,在周三下午,这个他通常会在滑板场训练的时间段。理由?王一博没深想。也许是因为图书馆的安静让他能专注画画,也许是因为那扇能看到老街屋顶的窗户,也许是因为...
上周那位古籍修复师的眼睛。
肖战。
王一博记得他的名字,因为少见。也记得他问自己心脏是否不适时的认真表情,还有那种...穿透性的目光。不是冒犯,更像医生观察病症,或者钟表匠审视故障的机芯。
有趣的人。
王一博刷卡进馆,帆布包过安检时发出闷响。安保大叔认得他:“小王又来啦?今天没带画板?”
“在包里。”王一博简短回应,取了包往楼梯走。他不喜欢电梯,密闭空间里人们的呼吸声、衣服摩擦声、还有那种无形的拥挤感,都让他不适。
楼梯间空旷,只有他的脚步声和滑板轮偶尔碰触墙壁的轻响。王一博喜欢这种有节奏的声音,它能掩盖另一种声音——或者说,另一种寂静。
他的心跳,很安静。
从小就是。幼儿园体检时,护士总是要把听诊器在他胸口挪来挪去,皱着眉说“小朋友别憋气”。他没憋气,只是心跳声太微弱,微弱到连专业仪器都需要调整灵敏度才能捕捉。
医生诊断:先天性窦性心律不齐,伴心动过缓。通俗说,他的心脏跳得慢,而且不规律,安静时每分钟可能只有四十次,微弱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不影响正常生活,”医生总是这样安慰他父母,“但避免剧烈运动,避免情绪激动,定期复查。”
于是他的童年被裹在棉絮里。不能跑跳,不能兴奋,不能哭闹。他学会了用面无表情来掩饰所有可能加速心跳的情绪,学会了在别的小孩疯玩时,安静地坐在角落画画。
画寂静的东西:静止的湖面、不摇的树叶、沉睡的猫。
后来青春期,他叛逆了一次,偷偷玩滑板。第一次从斜坡冲下,风灌满衣服,世界在脚下飞驰,那种感觉——他以为自己会心悸、会眩晕、会像父母警告的那样“突然倒下”。
但没有。
反而,在高速运动中,他的心跳似乎找到了节奏。虽然依旧缓慢,但有了力量。像一台老旧的引擎,终于被推上了该有的转速。
父母发现后大惊失色,没收滑板,带他做全套检查。结果却出人意料:适度运动后,他的平均心率反而有所提升,心脏功能指标还有微弱改善。
医生改口:“可以适当活动,但要监控强度。”
于是滑板从禁忌变成了“医嘱允许的康复训练”。王一博觉得讽刺,但接受。至少他现在能动了,能在U型池里腾空,能在栏杆上磨板,能在摔倒后爬起来继续。
即使每次摔倒,擦破皮肉,他心底都有一丝隐秘的恐惧:这次,心跳会停吗?
但每次都没有。
它还在跳,微弱而固执地,像深海里不肯熄灭的灯笼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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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楼,社科区。
王一博径直走向哲学书架旁的靠窗位置——他上周发现的宝地。下午三点,阳光刚好斜射进来,在橡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,空气里浮尘缓慢旋转,像微型星系。
他放下包,取出速写本和铅笔,却没立刻画画。而是先拿出那本《滑板文化史》,翻开到折角的一页。那是关于上世纪90年代加州滑板文化的章节,有张黑白照片:一群少年在废弃泳池里滑行,笑容灿烂,肢体舒展。
王一博的指尖拂过照片,然后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。不是临摹照片,而是把那种动态感重新解构:弧线变成抛物线,人影变成流体般的笔触,笑容变成光斑。
他画画时,世界会彻底安静。
不是外在的安静——图书馆本身就很静——而是内在的。那些常年盘踞在意识边缘的细微焦虑:心跳会不会突然失常?下次复查结果会怎样?父母今天会不会又打电话过度关心?
这些声音,在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,渐渐沉没。
他画了二十分钟,完成一幅充满运动感的抽象速写。然后合上本子,看了眼时间:三点二十。
还书时间。
王一博起身,拿起三本书,走向自助借还区。机器排着队,大多是学生。他站在队尾,目光无意识地扫视大厅。
然后他看见了肖战。
在咨询台后面,正弯腰帮一位老奶奶查书目。他今天穿了浅蓝色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。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专注,嘴唇微微动着,解释着什么。
王一博注意到他的手: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那是双擅长精细工作的手。
队伍前进,轮到王一博时,他选择了旁边那台机器——离咨询台更近些。
“嘀——”《滑板文化史》扫描成功。
“嘀——”《枯山水庭院设计》扫描成功。
第三本《沉默的艺术》时,机器突然发出警报声:“请移除书内物品。”
王一博皱眉,翻开书。一张银杏叶书签夹在扉页,叶脉金黄,被压得平整如标本,边缘还有手绘的淡银色纹路——是星座图案,他认出是猎户座。
不是他的。
他从不使用书签,总是折角。
“有问题吗?”声音从身侧传来。
王一博转头,肖战不知何时已走到旁边,手里拿着老奶奶要的书目清单。他的目光落在银杏叶书签上,然后移向王一博的眼睛。
“这不是我的。”王一博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肖战伸手,用指尖轻轻夹起书签,动作小心得像对待蝴蝶翅膀,“这是我做的。上周看你借这本书,想...你可能用得上。”
理由有点牵强,但肖战说得很平静。
王一博看着书签。银杏叶被处理得很完美,没有脆化,保持着柔韧。手绘的银色星线在灯光下微微反光,精致得不像随手送的礼物。
“为什么是猎户座?”他问。
肖战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,停顿了一秒:“因为猎户座是冬季星空中最明亮的星座。即使在最暗的夜,也能看见。”
很诗意的回答。
但王一博捕捉到了别的东西——肖战说话时,目光又一次掠过他的胸口。那种专注的、审视的、近乎医学观察的目光。
“谢谢。”王一博接过书签,夹回书中。机器再次扫描,成功还书。
沉默了几秒。
肖战没走,还站在那里。王一博等着他说话,或者离开。但对方只是站着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“你...”肖战终于开口,“今天心脏感觉怎么样?”
又来了。
王一博这次没有敷衍。他直视肖战的眼睛:“你为什么总问这个?”
肖战似乎被问住了。他的睫毛颤了一下——王一博注意到这个细节,因为肖战的睫毛很长,垂下时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。
“我...”肖战寻找措辞,“我能看出来一些人身体的不适。算是...一种直觉。”
“直觉告诉你我心脏有问题?”
“不一定是问题,只是...”肖战斟酌着,“你的能量场很特别。特别安静。”
能量场。
王一博差点笑出来。这听起来像某种新世纪灵修术语,但从肖战嘴里说出来,却有种奇怪的认真感。
“我心跳比较慢,”他决定坦白一部分,“天生的。医生说是窦性心律不齐。”
肖战的眼睛亮了亮,像是谜题得到了关键线索:“多慢?”
“静息时,四十次左右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王一博愣住:“现在?”
肖战从衬衫口袋掏出一支笔和便签本——修复师随身带这些很正常。但他接下来的动作让王一博彻底困惑:肖战拉起王一博的左手腕,手指轻轻按在桡动脉上。
肌肤相触的瞬间,王一博僵了一下。
不是反感,是意外。很少有人会这样直接触碰他,除了医生。父母甚至都尽量避免,好像他是个易碎的瓷器。
肖战的手指温暖干燥,指腹有薄茧,按在腕部的力道恰到好处。他低头看着手表秒针,嘴唇无声地数数。
三十秒。
阳光从高窗洒下,在两人之间拉出倾斜的光柱。空气中,尘埃在光中飞舞。王一博能闻到肖战身上淡淡的纸张和浆糊的味道,混合着某种清爽的皂香。
“七十二次,”肖战松开手,在便签上记下数字,“比你说的高。你在紧张?”
“没有。”王一博立刻否认,但随即意识到——当肖战的手指按上来时,他的心跳确实快了些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...被关注。被那样认真、专注地关注。
肖战抬眼看他,眼神里有种孩子解开数学题般的满意:“运动后,或者情绪波动时,会加快?”
“嗯。”
“但大部分时间很安静?”
“嗯。”
肖战又记了几笔,然后撕下便签,却没有给王一博,而是折好放回口袋:“所以那天,我听不见你的心跳,是因为它太微弱了。”
“听不见?”王一博抓住关键词。
肖战明显顿住了,像是说漏嘴了什么。他避开视线,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:“我是说...感觉不到。有些人气场强,有些人弱。你是后者。”
谎言。王一博能看出来。但他没戳破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,他尊重这一点。
“所以,”王一博转移话题,举起帆布包,“为了感谢你的书签,请你喝咖啡?一楼有咖啡角。”
邀请脱口而出,他自己都意外。
肖战显然更意外。他看了看手表——下午三点四十,离下班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。
“我四点有修复工作,”他说,“但...可以喝一杯。二十分钟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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咖啡角在图书馆西翼,玻璃幕墙外是竹林小院。两人选了角落的位置,窗外竹叶轻摇。
王一博点了美式,肖战点了热牛奶。
“不喝咖啡?”王一博问。
“咖啡因会让感官过度敏感。”肖战说,双手捧着牛奶杯,像在汲取温度。
敏感。又是这个词。
王一博搅拌着自己的咖啡,冰块碰撞杯壁,清脆作响。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,但并不尴尬。像两座相邻的山,各自存在,互不打扰,却共享同一片云雾。
“你是修复师,”王一博打破安静,“修复什么类型的古籍?”
“主要是明清善本,偶尔有唐宋残卷。现在在修一页《永乐大典》。”
“那很珍贵。”
“每一页都是。”肖战喝了一口牛奶,上唇沾了薄薄一层奶沫,他自己没察觉,“修复一页,有时要花几周。要研究纸张纤维、墨料成分、装帧方式...像侦探工作。”
“也像医生,”王一博说,“修复破损的东西。”
肖战抬眼看他,琥珀色的眼睛在牛奶的热气后显得柔和: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“那幅银杏叶书签,”王一博从包里拿出书,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页,“上面的银色线条,是用修复用的颜料画的?”
肖战点头:“矿物颜料混合胶液,比普通颜料耐久。可以保存几百年不变色。”
“为了一个书签,用能保存几百年的材料?”
“习惯。”肖战说,“我做的东西,都尽量让它活得久一点。”
活得久一点。
王一博品味这句话。他想起自己那些画在普通速写本上的画,铅笔痕迹会随时间变淡,纸张会发黄变脆。他从未想过让它们“活得久一点”。
也许应该想想。
“你画画?”肖战问,目光落在王一博帆布包侧插着的速写本上。
“随便画。”
“能看看吗?”
又一个唐突的请求。但王一博发现自己并不反感。他抽出速写本,翻到最新一页——那幅从《滑板文化史》照片得到的灵感抽象画。
肖战接过去,看得很仔细。他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,没有触碰,只是随着线条的走向移动,像在空气中临摹。
“这是运动,”他说,“但画得很静。矛盾的美。”
王一博心头一动。很少有人一眼就看懂他试图表达的东西:动与静的共存,喧嚣中的寂静内核。
“你懂画?”他问。
“不懂。”肖战诚实地说,“但我懂‘安静’。你的画里有种...安静的张力。”
他把速写本递还,指尖在交接时无意中碰到王一博的手指。很轻的接触,但王一博感觉到——肖战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像被静电打到。
然后肖战迅速收回手,端起牛奶杯,喝了一大口。
“你...”肖战放下杯子,忽然问,“平时会头晕吗?或者眼前发黑?尤其是突然站起来的时候。”
又回到健康话题。
但这次王一博认真回答:“偶尔。低血压,伴随心跳慢的人常见。”
“要小心。”肖战说,语气是真切的担忧,“那种情况,如果身边没人,很危险。”
“我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不等于安全。”肖战从便签本上撕下一页,快速写下一串数字,“这是我的手机号。如果...万一感觉不对,可以打电话。我随时带着手机。”
王一博看着那页便签。数字工整清晰,像印刷体。
“我们才见过两次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肖战站起来,牛奶已喝完,“但我能‘感觉’到你的状况。就当是...修复师的职业病。看不得东西破损,也看不得人出事。”
这个比喻让王一博笑了。
肖战看着他的笑容,怔了一瞬。然后他移开视线,看了眼墙上的钟:“我该上去了。谢谢你的咖啡。”
“是我该谢你的书签。”
肖战点头,转身离开。走到咖啡角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一博举起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,挥了挥。
肖战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轻轻点头,消失在走廊转角。
---
王一博又在图书馆坐了一小时。
他画完了那幅抽象画,又翻开《沉默的艺术》,阅读关于默剧大师马塞尔·马索的章节。书中说,马索认为“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量,因为沉默需要被解读,而解读创造了更深层的连接”。
合上书时,窗外天色已暗成深蓝。
王一博收拾东西,滑板夹在腋下,帆布包甩到肩上。经过咨询台时,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三楼——古籍修复部在那一层。
灯还亮着。
肖战应该还在工作,修复那页能“保存几百年”的古籍。
走出图书馆,晚风微凉。王一博把滑板扔在地上,一脚踩上去,沿着人行道滑行。轮子碾过落叶,发出细碎的脆响。街灯一盏盏亮起,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滑过一个路口时,他忽然按住胸口。
静心感受。
心跳,微弱但稳定。大概每分钟五十次,比下午肖战测量时慢了些,但还在跳。
他想起肖战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指,温暖的,专注的。
想起那双看着他的眼睛,像在解读某种沉默的文本。
想起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,此刻正躺在他外套内袋里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回到家——一间租来的 loft 公寓,楼下是画室兼滑板装备区,楼上是卧室。王一博放下东西,第一件事不是开灯,而是走到窗前。
对面楼的灯火渐次亮起,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心跳声。
但他听不见。
他只能听见自己的:缓慢,微弱,像遥远的潮汐。
手机震动,是母亲:“一博,复查时间定在下周二下午三点,我陪你去。”
王一博回复:“好。”
然后他打开通讯录,新建联系人。
姓名:肖战。
号码:那张便签上的数字。
保存前,他犹豫了一下,在备注栏输入:
古籍修复师 | 银杏叶书签 | 能“感觉”安静的人
保存。
窗外,城市夜景如星河铺展。
王一博躺在地板上的懒人沙发里,滑板靠在墙边,速写本摊开在身旁。他闭上眼,试图在脑海中勾勒肖战修复古籍的样子:低着头,指尖捏着细小的工具,屏息凝神,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安静。
绝对的安静。
但那种安静,和他自己的寂静不同。肖战的安静是专注的、有力量的、充满生机的安静。而他的寂静,是...等待的寂静。等待下一次心跳,等待未知的明天,等待或许会突然降临的静止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王一博睁开眼,以为是母亲又发了什么。但屏幕显示:
【未知号码】:“我是肖战。安全到家了吗?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三秒。
然后回复:“到了。你呢?还在修复?”
几乎立刻有回复:“还在。今天进度不错。你早点休息,心跳慢的人需要充足睡眠。”
王一博笑了。这个人,三句话不离心跳。
他打字:“你也是。别工作太晚,修复师也需要休息。”
发送。
过了一会儿,回复来了: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,但王一博仿佛能看见肖战认真点头的样子。
他把手机放在胸口,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,投出朦胧的光斑。
闭上眼。
这一次,在入睡前的黑暗中,他不再只是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他还想象着,在城市的另一处,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,有个人正在修复一页四百年前的文字。那个人能“感觉”到他的安静,并因此在意。
这种感觉,很陌生。
但不坏。
窗外的夜色渐深,城市的心跳——那些他听不见的亿万次搏动——继续着永不停歇的律动。
而在这片律动中,有两颗特别的心脏。
一颗跳得缓慢而微弱,像即将燃尽的烛火。
另一颗,此刻正因某种新生的关注,跳动得比平时快了三拍。
但它们都还在跳。
在这个周三的夜晚,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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