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伦敦桥上的瘟疫医生

1645年的空气尝起来像铁锈和腐烂的玫瑰。

伊森站在一座古老的石桥上——不是滑铁卢桥粗壮的工业结构，而是木桩与石块垒砌的拱桥，狭窄、拥挤，散发着泰晤士河在工业革命前特有的浓烈腥臭。桥上挤满了人：戴宽边帽的商人、衣衫褴褛的挑夫、用面纱遮住口鼻的妇人。没有人对伊森的现代穿着表现出惊讶，他们的眼神空洞，脚步匆匆，仿佛在躲避什么。

怀表在他的掌心灼热。表盘上，那行“字数统计：0/1,000,000”微微发光。下方，一段新的文字正在缓缓浮现，像是用无形的刻刀一笔一划凿出：

“规则一：你所书写（或决定书写）的，将成为事实。

规则二：事实需要字数支撑。篡改既成历史，消耗加倍。

规则三：观察与记录不消耗字数，但会吸引‘注意’。”

“注意”。伊森想起克罗诺斯的警告。他迅速将怀表塞进大衣内侧口袋，手指触到口袋衬里时，摸到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。它们的材质古老，但显然是“怀表系统”的一部分。

一声钟响从河岸南侧传来，低沉、哀戚。人群突然开始骚动。

“死亡推车！让开！”

伊森被推搡到桥边。一辆木轮车正吱呀作响地驶过，上面堆叠着五六具用粗麻布包裹的尸体，布料的缝隙中露出青黑色的脚踝。推车的人戴着乌嘴面具，玻璃眼罩后的眼睛毫无生气。那是瘟疫医生。

但伊森的目光凝固在最后一具“尸体”上——覆盖的麻布下，露出一角熟悉的浅蓝色羊毛裙边。三年前，他送给莉亚的生日礼物。

他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
推车即将驶过面前时，伊森做出了自己都未及深思的举动。他伸出手，不是去掀麻布，而是用指尖轻轻触碰了那暴露的裙角。

触感不是布料。是某种致密的、温暖的、带着微弱脉冲感的东西，像触摸一个沉睡的太阳穴。

怀表在他的胸口猛然震动。

瘟疫医生停了下来。乌嘴面具缓缓转向伊森。面具下传出的声音，不是人声，而是无数细碎声音的叠加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说着不同语言却汇成一句清晰的话：

“你触碰了未锚定的时间残响。”

伊森后退一步。“那是什么？莉亚在哪里？”

“名字是锚点，也是负担。”瘟疫医生的声音里混杂着一丝叹息，“她是‘观察者’悖论的产物——一个看见了时间裂缝，因而自身时间流被撕裂的人。她现在无处不在，又无处可寻。每一道裂痕里都有她的碎片。”

“如何救她？”

“书写。”瘟疫医生指向伊森的胸口，怀表的位置，“用你的‘时之墨’（他如此称呼字数）重新编织她被撕裂的时间线。但警告你：每拯救她的一秒，你可能需要固化（或改写）历史的十分钟、十小时、甚至十年。时间的天平从不公平，尤其在修补破洞时。”

推车又开始移动。伊森急切地追问：“你是谁？克罗诺斯又是谁？”

瘟疫医生没有回头，但那叠加的声音飘来：

“我们是‘折痕守望者’。我们抚平裂缝，埋葬那些时间无法消化的残渣。克罗诺斯……他是‘收集者’。他收集异常，制造坐标，比如你。小心他，活体书签。你对他最大的价值，是在你写满百万字、成为完整‘时间节点’的那一刻——那时，你将成为他最珍贵的藏品。”

推车转过街角，消失了。连同那角蓝色裙边。

伊森站在17世纪的伦敦桥上，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沉重。怀表上的字数仍是零，但他已经背负了无法计数的责任与谜团。

他掏出笔记本和铅笔。翻开第一页，他犹豫了。写什么？写下“1645年8月15日，我站在伦敦桥上”？这会不会消耗字数？会不会固化这个他根本不想停留的时刻？

就在笔尖即将触碰纸面的瞬间，一只纤细、沾着煤灰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
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站在他身旁，穿着男孩的破旧裤装，头发胡乱剪短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含着两颗未经打磨的黑钻石。

“别写。”她的声音压低，带着浓重的伦敦东区口音，“除非你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。守望者没说全——每写一个字，不只是消耗‘墨’，还会在你自己的时间线上刻一道痕。写太多，你会变成一本无法合上的书，每一页都摊开在不同的时代，最后……你会散架。”

伊森盯着她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女孩咧嘴笑了，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。

“因为我是上一个‘活体书签’的残页。我叫艾德琳。而我，勉强算是……你未来故事的第一个读者。”

她松开手，指向笔记本空白的首页。

“想找到你的莉亚？先学会‘读’时间，而不是急着‘写’。从看懂这座桥开始——它不只是1645年的伦敦桥。它还是2023年滑铁卢桥的影子，是罗马人最早木桥的幽灵，也是未来某座玻璃大桥的可能性。时间像一本书，不同时代的同一地点，就是叠在一起的同一页纸。你现在，正站在好几页纸的折痕上。”

艾德琳的眼神变得深邃。

“而折痕，是最脆弱，也最容易被撕开的地方。”

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，桥体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、不自然的震动。不是地震，而是某种结构性的呻吟。伊森看到，桥面石板的缝隙中，渗出了不是水流的东西——是细密的、闪烁的数字和字母，像是某个巨大文本的崩溃溢流。

远处，瘟疫医生消失的街角，传来克罗诺斯平静依旧、却令人生寒的声音，回荡在1645年的空气中：

“看来教学开始了。很好。伊森，写下你的第一个句子吧。就从……‘我看见了裂缝’开始。”

“记住，不书写，你无法前进。但书写本身，就是在制造新的裂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