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的雾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,沉甸甸地捂在嘉陵江面上,也捂在每一个钻进老巷子的人心头。
刚下飞机那会儿,迎面扑来的湿气让我产生了一种极度不真实的错觉。
空气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潮湿苔藓和牛油火锅的味道,但这股味道钻进鼻腔里,却没能像往常那样瞬间抚平我紧绷的神经,反而像是一根细密的针,顺着呼吸道一路扎到了肺里。
我回重庆了。
没有助理,没有保镖,也没通知老方。
我戴着那顶几乎要把眼睛遮住的黑色渔夫帽,把自己缩在宽大的连帽衫里,像个潜逃回乡的逃犯。
北京的繁华和那栋郊区别墅里的鸡飞狗跳,仿佛都隔着千山万水,被留在了那个名为“节目效果”的滤镜里。
老妈见到我的时候,先是愣了三秒,然后一边抹着围裙一边数落我:“儿子,你回屋咋个不打声招呼?你看看你,瘦得壳壳都没得了,北京那个地方是不是没得饭吃?”
我笑着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,那笑容练得纯熟,嘴角上扬的弧度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可老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突然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,只是转身进厨房给我切了一盘刚买的枇杷。
看着那盘黄澄澄的枇杷,我手里的叉子僵住了。
“战哥,接住了!坏一个扣你工资!”王一博坐在树杈上,意气风发地冲我嚷嚷。
那声音太响,震得我太阳穴生疼。我摇了摇头,把那点残留的幻听甩出去,低头叉起一块枇杷塞进嘴里。
甜,甜得发苦。
晚上,发小大鹏给我发微信,约我去解放碑后面的一家老火锅。
这家店藏在防空洞旁边,没有招牌,全是几十年的老街坊在吃。
“肖老师,回重庆了还不赏脸?这顿我请,你就负责把脸遮严实点,莫让那些粉丝把老子的馆子给掀了。”大鹏在语音里调侃。
我应了。总觉得这时候如果不找个嘈杂的地方待着,我可能会在那间空荡荡的卧室里,被那种粘稠的寂静给活活憋死。
火锅店里,白烟缭绕,人声鼎沸。
这里的桌子油腻得发亮,长条木凳坐上去咯吱作响。
大鹏已经在那儿坐着了,光着个膀子,手里拿着瓶豆奶,正跟隔壁桌的大叔摆龙阵。
“哎哟,大明星来了。”大鹏见我坐下,压低声音,递给我一双竹筷子,“看你这副样子,哪像是回屋度假,倒像是去非洲挖矿才回来。”
我把渔夫帽往下拉了拉,看着面前翻滚的红油锅底。
那锅底红得发黑,密密麻麻的朝天椒和花椒在牛油里翻滚撞击,释放出一种近乎野蛮的辛辣香气。
这是我二十多年来最赖以生存的味道,可此刻,我盯着那锅沸腾的红浪,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碗清汤挂面。
那碗面里没得辣椒,只有一勺黑乎乎的东北大酱,卖相难看到极点,却在那天深夜里,烫得我心尖儿发颤。
“想啥子呢?烫毛肚啊,七上八下,莫老了。”大鹏敲了敲碗沿。
我机械地夹起一片毛肚,在锅里熟练地涮着。
“一,二,三……”我在心里默数。
王一博说他喜欢吃脆的。
他那个北方胃,其实受不了太大的火气,每次吃火锅都要在旁边放一碗清水,烫好的菜先在水里洗个澡,再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塞进嘴里,被辣得哈嗤哈嗤地扇风,耳朵尖儿红得像熟透的红樱桃。
想到这儿,我手一抖,毛肚直接滑进了锅底。
“肖战,你魂丢到北京了?”大鹏狐疑地看着我,“你这一晚上,话没说三句,魂儿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。是不是那个节目还没录完?我看热搜上说,你跟那个王一博……”
“节目效果。”我飞快地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,“大鹏,你还不了解我?那都是工作。为了保住那点商务,为了让资方满意,演演戏嘛,谁不会。”
大鹏盯着我看了半晌,最后嗤笑一声,起开一瓶啤酒:“行,肖老师专业。那咱今晚不说工作,就喝酒。这火锅可是老子特意叫老板加了料的,绝对够辣,你这老重庆可莫要认怂。”
我端起酒瓶,跟他碰了一下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下去,撞上胃里的火气,激起一阵翻江倒海的刺痛。
我开始疯狂地烫菜,鸭肠、脑花、黄喉、腰片……我把它们统统丢进那个翻滚的红色深渊里,然后像个饿了三天三夜的囚犯,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。
辣。
那是重庆火锅特有的、带着攻击性的辣。
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占领了舌尖,顺着食道一路烧到了心窝。
我感觉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汗,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,混合着店里那股粘稠的油烟气,把我的世界弄得模糊不清。
“卧槽,肖战你慢点吃,这又没人跟你抢。”大鹏被我的吃相吓到了,“你这是在吃火锅还是在寻仇?”
我没理他,低着头,大口大口地嚼着。
我想用这种最原始、最直接的痛感,把脑子里那个穿大花裤衩的身影给冲掉。
我想用这满锅的辣椒,把那句“孬种”给烧成灰烬。
可这火锅越辣,我心里的那个地方就越冷。
冷得像王一博离去时决绝的背影。
王一博。
他在哈尔滨干啥呢?
是不是又在雪地里骑摩托?
是不是又把自己冻成了个冰溜子,然后倔强地不肯喝药?
是不是……已经把我这个“圆滑”的骗子,彻底从他的日子里踢出去了?
“大鹏。”我突然停下筷子,抬起头。
大鹏正嚼着一片鸭血,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:“干啥?”
“你觉得这火锅……辣吗?”
大鹏愣了一下,指着我满脑门的汗,又擦了擦自己被辣得通红的嘴唇:“肖战,你是不是烧糊涂了?这还不辣?老子的舌头都快没知觉了!”
“哦。”我应了一声,又低下了头,“我怎么觉得……一点味道都没有呢。”
真的没味道。
除了那种单纯的、火辣辣的痛,我感觉不到牛油的醇厚,感觉不到底料的咸香,甚至感觉不到这火锅是热的还是冷的。
就像我的心。
自从在那场直播里亲手砍下了那一刀,我就觉得我的灵魂被留在了那个储藏室里,留在了王一博攥紧我领口时的愤怒里。
现在的我,不过是一个穿着名为“肖战”的皮囊、在名为“生活”的剧本里继续跑龙套的空壳。
大鹏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。
他放下筷子,神情严肃地看着我:“肖战,咱俩从光屁股一块儿长大,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。你现在这副样子,哪像是演戏演累了?你这分明是……把心都给演丢了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盯着锅里翻滚的一颗花椒。
那颗花椒黑黢黢的,在一片红浪中沉沉浮浮。
“大鹏,我是不是真的挺没种的?”我轻声问,声音小得几乎被周围的划拳声盖过。
“啥?”
“我说,我是不是个孬种?”我抬起头,眼睛被锅里的白烟熏得通红,视线模糊得厉害,“我明明想留住他,我想跟他说我不当、大明星了,我想跟他去那个小院子里种一辈子的辣椒……可我看着老方那个眼神,看着那些合同里的数字,我就怂了。我怕我真的跌下去,怕我变得一无所有,怕他跟着我一起受罪。”
大鹏沉默了。他重新给我倒满了一杯豆奶,低声说:“肖战,这圈子复杂,兄弟我懂。你那不是没种,你是想得太多。”
“可我想那么多,最后还是把他弄丢了。”
我苦笑着,又夹起一大块沾满了红油的肥牛塞进嘴里。
这一次,我没嚼。
那种极度的辛辣在口腔里炸开,呛得我猛地咳嗽起来。
我咳得撕心裂肺,咳得整个人都蜷缩在了长条凳上。大鹏赶紧过来拍我的背,大声喊着:“肖战!你快吐出来!被辣到了就吐出来!”
我没吐。
我硬生生地把那块带着血腥味和辛辣气息的肉给咽了下去。
眼泪,就在那个瞬间,像决了堤的洪水,哗啦啦地顺着眼角滚了下来。
它们砸在油腻腻的桌面上,砸在盛满了蘸料的小碗里,砸在我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“哎哟,你看看,这还真是辣到了。”大鹏一边递给我纸巾,一边有些慌乱地安抚着,“我就说这老板手黑,辣椒放这么多干啥子嘛。肖战,你莫哭,喝口豆奶压一压。”
我接过纸巾,死死地捂住眼睛。
泪水透过纸巾,迅速渗进了我的手心里,烫得吓人。
“大鹏……”我的声音在颤抖,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破碎感,“这花椒……这花椒真的太杀人了。”
“是是是,花椒杀人,老板手黑。”大鹏顺着我的话说。
“真的……”我哽咽着,身体止不住地颤抖,“这花椒……迷眼睛了。它太麻了,麻得我……麻得我连心都疼得受不了了。”
我躲在纸巾后面,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,在这一间破旧、嘈杂、充满了烟火气的火锅店里,爆发出一场最狼狈的恸哭。
周围的人都在看我,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好奇地打量我遮挡得严实的身影。
大鹏一把搂住我的肩膀,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上,大声对旁边的人吼着:“看啥子看!没见过人失恋的啊!老板,结账!”
大鹏拉着我,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火锅店。
外面的风依然湿冷。
重庆的街道层层叠叠,像是永远也走不完的迷宫。我靠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冷风一吹,刚才那种被辣椒和悲伤烧出来的燥热稍微散去了一些,只剩下一片透骨的荒凉。
“肖战,哭够了没?”大鹏递给我一根烟,给自己也点上一根。
我摇了摇头,没接烟。我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火,连呼吸都是痛的。
“大鹏,我以前觉得,在这圈子里活得明白最重要。”我看着远处江面上微弱的灯火,眼神空洞,“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笑,知道什么时候该退,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。我一直以为我把生活经营得很好,哪怕那是假的。”
我停了一下,自嘲地扯了下嘴角。
“可直到遇到了王一博,我才知道,那些‘明白’其实都是自欺欺人。他在别墅里跟我吵架,在那儿剥大蒜,在那儿整那一锅丑得要命的酸菜粉条……他在那儿踏踏实实地过日子。而我,我一直在那儿演戏。”
“那你现在打算咋办?”大鹏吐出一口烟圈,“你这假演完了,真戏也砸了。你要是一直这么躲在重庆,那个王一博,可真就成了你人生里的‘节目效果’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想起王一博走时,那个决绝的引擎轰鸣声。
想起他在雪地里,那个寂寞如冰的背影。
我想起那颗被他带走的纽扣。
“肖战,你是个孬种。”
“孬种”两个字再次在我耳边炸响。
这一次,不是幻听,是我心里那个不再逃避的肖战,在对着这个唯唯诺诺的“国民男友”愤怒地咆哮。
我抬起手,摸了摸胸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。
纽扣没了,心也空了。
如果我继续这样体面下去,我可能会在北京拥有一座更大的堡垒,会拥有更多的代言,会成为一个更完美的、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精致假人。
可我这辈子,就再也吃不到一碗热气腾腾的、带着大酱味儿的炸酱面了。
我在这山城的冷风里站了很久。
雾气渐渐散去了一些,露出远方天际线上的一抹极其微弱的灰光。
“大鹏,谢谢你的火锅。”我突然直起腰,把那顶渔夫帽摘了下来。
大鹏愣了一下:“你干啥子?莫发疯,这里随时有人认出你。”
“认出就认出吧。”我笑了。
这一次,笑容没有那十五度的弧度,也没有那种温润的算计。
那是一个极其难看,甚至带着点儿决然的笑。
“我不想躲了。”我看着大鹏,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我不能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冻着。我要去告诉他,肖战不当那个‘国民男友’了。肖战想跟他,整点儿实在的。”
“你疯了?”大鹏瞪大了眼睛,“老方会杀了你的!你的事业……”
“事业没了可以重来,可王一博要是丢了,我就真的只剩这一副空壳了。”
我转过身,大步走向巷口。
“大鹏,回头请你去北京吃好吃的!不吃火锅,咱去整酸菜粉条!”
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。
这一刻,我感觉脚下的路不再是那些弯弯绕绕的阶梯,而是一条笔直的、通向白雪皑皑的北方的赛道。
我回到家,翻出了那套在别墅里穿过的旧衣服。
没有昂贵的面料,没有精致的剪裁,那是陪王一博去后山摘枇杷时穿的那套工装裤。
我开始给老方发信息。
【老方,接下来的通告全部推掉。所有的违约金,从我以后的酬劳里扣。】
【我要去一趟冰城。】
【别问为什么。】
【问就是——这重庆的火锅一点儿也不辣,我想去试试冰城的冰。】
发完这条信息,我关掉了手机,直接扔进了行李箱最深处。
我拎起箱子,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熟悉的大床。
再见了,体面。
再见了,温润。
再见了,那个总是想太多的肖战。
现在,我要去当一个彻头彻尾的、为了爱不顾一切的、真正的——傻子。
我推开门,走进了山城凌晨三点的雾色中。
江风很猛,夜色很深。
但我知道,在那个遥远的、冰冷的地方,有一个人,正带着我的纽扣,等着我去把他的心,重新焐热。
王一博,你给我等着。
哥这次带了三斤火锅底料,保准把你那颗冻僵了的心,整得红红火火!
我走向机场的方向。
脚步,轻快得像是一个刚从考场里交了白卷、却赢得了自由的少年。
身后,是翻滚的嘉陵江;身前,是漫天的北国雪。
这一场日子。
咱们,得接着整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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