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的满心欢喜，也该告一段落了。」

这是肖战在日记本上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从那以后，他再也没有翻开过那本日记，也再也没有写下只言片语。

那天晚上，肖战和肖遥聊了很久，反复叮嘱她，不要因为自己的事让她为难，难过。他是他，她是她，不必捆绑。肖遥也终究听进了心里。

说来奇怪，每次大考之前，肖战总要经历这样一段心事翻涌的日子。上一次是高考，这一次是考研。

而结果也一如往常

他如愿考上了理想的成绩，顺利读研，后来又远赴国外深造两年。如今的他，已是肖氏集团的创始人，也是最大股东。

这些年，他埋首于学业，奔波于事业，早已淡忘了年少时那段懵懂又特别的心动。王一博，也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无踪。

只是偶尔，他会在梦里遇见那个人。梦见自己安安稳稳地靠在他怀里沉睡，可一睁眼，身边空无一人，心头难免掠过一丝失落。但他早已不想再见到王一博，不想再有任何牵扯，甚至连梦，都不愿再做。

今天也是如此，又梦见了他。只是这一次，他已经习惯，不再有多余的情绪。

可他怎么也没想到，自己满心期待对接的合作方，竟然就是王一博——那个他拼命不想再见的人。

世界真小。

他以为王一博再也不会回到重庆了。记得有一年，肖遥跟他说，王一博母亲病情加重，要去北京治疗。没过多久，便传来了阿姨过世的消息。后来王一珩的母亲也不再为难他，至于原因，没人知晓。只知道，那年王一博走了，不知去向，再也没有回过重庆。

匆忙离开后，肖战没有回公司，径直回了家。刚开门，一只小猫就乖乖蹲在门口等着他。

“坚果～”

说出来或许没人相信，猫，大概真的有九条命。

自从查出对猫毛过敏，肖战便一直针对性调理，免疫力渐渐好转，过敏也轻了许多。痊愈后他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养猫。他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宠物店，却始终没找到心里想要的那一只。最后，他还是回到了那棵老槐树下

“坚果，我好想你”

那里早已重建，人来人往，喧闹嘈杂。肖战本打算转身离开，却看见一只小猫蹲在他面前，不停蹭着他的裤脚。

那模样，像极了当年的坚果，一模一样的银渐层短腿猫。

肖战蹲下身，刚伸出手，小家伙凑过来闻了闻，便再也不肯离开，一路跟着他。确认是流浪猫后，他抱着它去宠物医院做了全套检查、打好疫苗，带回了家。

小猫的饮食习惯、睡觉的姿势，都和当年的坚果如出一辙。肖战本不允许它进卧室，直到有一次，他深陷噩梦，满头大汗，像是被鬼压床一般，明明意识清醒，却怎么也醒不过来，浑身沉重得喘不过气。

没过多久，手心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，是小猫在轻轻舔他的手，把他从梦魇里拉了出来。

从那以后，肖战的卧室、书房，都对小猫敞开了大门。

他很自然地唤它“坚果”，而它也总会应声而来，像极了那年在楼顶，一叫名字，就会从猫窝里钻出来，乖乖缠在他身边。只是后来，那团小小的身影，渐渐更爱黏着王一博了。

肖战一踏进家门，连玄关的拖鞋都忘了换，便径直跌坐在沙发上。脑海里翻来覆去，全是方才与王一博重逢的一幕幕。

这么多年，他心底最抗拒相见的人是王一博，最翘首以盼的，偏偏也是王一博。

脚边的坚果见主人一进门就失魂落魄地坐着，连往常的亲昵抚摸都忘了，立刻迈着小碎步屁颠屁颠地跳上他的腿，蜷成一团软乎乎的毛球，轻声喵喵叫着撒娇。

肖战下意识地抬手，轻轻摩挲着它毛茸茸的头顶，可思绪却依旧不受控制地飘回方才的会议室。

会议室里，气氛还凝着未散的紧绷。肖战的助理快步上前，将一份合同递到王一博面前，语气带着几分歉意：“不好意思，肖总身体有些不适，先行离开了，后续所有合作事宜由我全权对接。”

王一博接过合同，目光淡淡扫过两行，身旁的助理立刻递上签字笔。他没有丝毫犹豫，落笔干脆利落地签下名字，抬眼时语气平淡：“合作愉快。”

肖氏集团虽是业内顶尖企业，合作前双方也早已对接过所有细节，可这般连合同细节都未仔细审阅便直接签字的举动，还是让肖战的助理满心疑惑，连带着王一博身边的助理也面露不解。

“合……合作愉快。”肖战的助理连忙起身，伸手与他交握。

“助理，送人。”王一博语气淡淡，没有多余的神情。

等到王一博的助理将人送走折返，见自家老板依旧站在原地，忍不住投去疑惑的目光。

“怎么了？还有事？”王一博抬眸，神色如常。

“没……没有王总。”

“肖氏集团，值得信赖。”

助理闻言不再多言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王一博也转身，回到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。

夜色渐深，王一博收拾妥当准备回家时，助理忽然敲门进来，递上一份烫金邀请函：“王总，明天晚上七点，润成集团的晚宴邀请函，请您过目。”

“润成集团？”王一博眉梢微挑，“我们王氏科技也被邀请了？”

润成集团是重庆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，与肖氏集团素来是商场上的劲敌，明面上维持着体面的往来，暗地里却针锋相对、暗潮不断。王氏科技虽也算业内大公司，但在重庆的商圈地位尚不及前两者，此次能收到润成集团的邀约，明眼人都清楚，不过是沾了与肖氏集团合作的光。

王一博指尖摩挲着邀请函精致的封面，看了几眼，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，淡淡吩咐道：“明天下午来接我。”

“是，王总。”

翌日傍晚七点，润成集团的私人晚宴在重庆最高的云端酒店如期举行。

水晶灯折射出冷白的光，衣香鬓影，觥筹交错，空气中飘着香槟与雪松的淡香。王一博一身黑色暗纹西装，身姿挺拔地站在落地窗前，指尖捏着一杯未动的威士忌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，却像在刻意寻找什么。

他知道肖战一定会来。

肖氏与润成是死对头，可这种晚宴，谁都不会缺席。

不多时，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极轻却明显的骚动。

肖战来了。

他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，领口别着一枚低调的珍珠领针，身形清瘦却气场沉稳，眉眼间依旧是当年那副温柔又疏离的模样，只是多了几分商场打磨出的冷感。他被几人簇拥着走进来，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商业微笑，目光却在扫过窗边那道身影时，猛地一顿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。

周围的人声、音乐、碰杯声，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

肖战指尖微紧，握着酒杯的指节泛出一点淡白。

他以为今晚能避开，却忘了，命运总爱把最不想见的人，推到最近的距离。

王一博先收回了目光，垂眸抿了一口酒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方才那一眼，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。

肖战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转身去应付迎面走来的润成集团老总。两人寒暄几句，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，可他的注意力，却始终黏在不远处那道黑色身影上。

中途，肖战借口透气，独自走到露台边缘。

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意，轻轻拂乱他额前的碎发，也稍稍吹散了心底压抑已久的紧绷。

他刚拿出手机，身后便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。

不必回头，他也知道，来人是谁。

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缓缓笼罩过来，是独属于王一博的味道。

肖战没有回头，垂在身侧的指尖却不自觉地攥得更紧。

“肖总，躲我？”王一博的声音低沉沙哑，比夜色更沉，一字一句，直直撞进肖战的耳中。

肖战缓缓转过身，抬眸看向他。

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，近得能清晰看见对方眼底的血丝，数清他纤长的睫毛弧度。

“王总说笑了。”肖战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，语气淡得像一潭静水，“只是出来透透气。”

王一博微微倾身，距离骤然拉近，强势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
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肖战的眼睛，仿佛要将这几年错过的所有时光，全都重新看回来。

“昨天你……没事吧？”

肖战心头一紧，随即扯出一抹疏离的笑意，偏过头去：“王总多虑了，我们不过是合作方，不必这般客气。”

一句话，硬生生将两人的距离推回了原点。

王一博喉间一哽，半晌没说出话，只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
“酒少喝一点，我先走了。”

说完，王一博转身便离开了露台。

肖战望着手中的酒杯，一股莫名的倔强劲儿涌上来，仰头便猛地灌下一大口。

宴会正式开始，肖战依序落座。

听着台上润成集团老总满面假笑，大肆渲染润成与肖氏的“友好关系”，他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。

一旁的助理暗自担忧，往常这种宴会，肖战都会提前备好抗敏药，酒水也只是浅尝辄止，绝不会像此刻这样，一整杯都喝完

果不其然，没过多久，过敏反应便席卷而来。

助理连忙快步上前，压低声音急问：“肖总，您怎么了？是不是不舒服？”

“药……”肖战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。

“在这里。”助理慌忙掏出药盒，肖战立刻就水服下，强撑着不适应付完场面，才起身往外走，助理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。

“肖总，这边我来安排，您状态太差了，我先送您回去吧。”

“不行……我走了，润成那边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，肖战眼前一黑，身体一软，直接失去了意识。

“肖总？肖总！”助理慌忙伸手去扶，却有些支撑不住。

“怎么了这是？”

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
助理猛地回头，又惊又喜：“王……王总？”

“肖总他……”

“王总，能不能麻烦您搭把手，我一个人扶不住他。”

王一博没有丝毫犹豫，立刻上前，稳稳地将失去意识的肖战扶进了怀里。

将肖战安稳扶上车后，助理连连躬身道谢，语气满是慌乱与感激。

“太感谢您了，王总！”

王一博眉头紧锁，语气冷得像冰：“你作为助理，怎么连人都看不住？”

助理脸色发白，急得声音发颤：“我……肖总他平时从不会这样，不知道今晚偏偏一直喝酒……而且我们来的路上，已经提前吃过过敏药了……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……我……我也是第一次见……”

王一博闻言猛地一怔，脸色瞬间沉得吓人。

“抱歉，王总，打扰您了……”助理正要转身，却被他厉声叫住。

“等等——你刚才说，来的路上已经吃过药了？刚才在宴会厅又吃了一次？”

王一博瞳孔一缩，当即厉声喝道：“开车！立刻去医院！”

助理被吼得一懵：“我……”

“你这个助理是怎么当的？”王一博压着心底的慌，语气又急又怒，“知不知道抗过敏药不能短时间内重复服用？！”

“我……我一时忘了……我刚才只顾着留意润总的动向……”

“你是肖战的助理，盯着润总做什么？！”

“这……这是肖总提前吩咐我的……”

王一博被堵得一时语塞，心头又急又气，只剩满心焦灼：“别废话！开快点！”

车子在夜色里疯一样往医院赶，霓虹飞快地向后掠过，却赶不上王一博心口那股快要炸开的慌。

肖战昏沉沉的靠着，眉头紧紧皱着，脸色白得吓人，连唇色都淡了几分，呼吸浅浅的，全无平日商场上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。

王一博伸手，试探着碰了一下他的额头，温度不算烫，却凉得让他心头发紧。

指腹刚碰到皮肤，肖战无意识地轻轻哼了一声，像是难受，又像是在梦里挣扎。

那一声轻哼，直接扎进王一博心里。

等肖战缓缓睁开眼，意识还带着几分混沌。

助理一直守在床边，见他醒了，立刻上前，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：

“肖总，您醒了……”

肖战茫然地环顾四周，鼻尖充斥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，四肢沉重，脑袋也昏沉得厉害。

“我……怎么会在医院？”

“您昨晚真的吓死我了，都怪我，是我太粗心了……”助理满脸愧疚。

“没事……这不怪你。”肖战声音虚弱，却先轻声安抚了助理，顿了顿，又强撑着开口，“对了，我之前交代你的事……盯紧润成那边。”

“一直都盯着呢，只是后来……就发生了这样的事。”

肖战轻轻闭上眼，眉心微蹙，低声叹了一口气

“肖总，以润成的作风，这次一定会大做文章，往媒体那边乱写一通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肖战喉间微微发涩，“是我自己太粗心了。”

“您能平安醒过来就已经是万幸了，下次我一定寸步不离地看着您，绝不会再让您喝那么多酒。”

“小白，谢谢你。”

助理猛地一僵，整个人都愣在原地。

肖战平日里向来只称呼他的职位，这般亲昵地叫他名字，还是头一次。

“肖……肖总，您这是……”

“这次，辛苦你了。”

助理鼻尖一酸，连忙低下头，轻声道：“其实……这次真正该感谢的，是王总。”

肖战抬眸，眼底闪过一丝疑惑：“哪个王总？”

“王氏科技的王总，我们的合作方——王一博。”

肖战的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，声音轻得近乎呢喃：“……王……王一博？”

“是他发现您不对劲，一路陪着把您送到医院，一直守到您洗完胃，情况稳定下来，才匆匆离开的。”

肖战瞬间沉默下来，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收紧，心底翻涌的情绪密密麻麻地涌上来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
“肖总？”

他轻咳两声，勉强掩去心底的波澜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你去安排出院吧。”

“好，我这就去办。”

助理应声快步离开病房，偌大的空间里，瞬间只剩下肖战一人。

又是王一博。

命运为何总要这般捉弄他。

这么多年了，为什么偏偏还是不偏不倚地遇上他，为什么偏偏要在他面前，暴露自己最狼狈脆弱的一面。

他明明想让王一博看见的，是光鲜耀眼、无坚不摧的自己，是离开他后活得风生水起的肖总。

可到头来，救他于狼狈之中的，却依然是王一博。

为什么……

为什么兜兜转转，还是他。

病房门被轻轻推开，助理拿着办好的手续折返回来：“肖总，都安排好了，我们可以走了。”

肖战缓缓睁开眼，眼底翻涌的波澜早已被他强行压下，只剩下一层浅淡的平静。

“嗯。”他轻声应了一下，慢慢撑着床沿起身。

身体依旧虚软，脑袋也昏沉得厉害，可他半句怨言都没有，只是习惯性地，将所有不适与情绪，全都默默藏进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