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倦拖着半人高的化妆箱走出上海时装周的后台时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深秋的夜风裹着黄浦江的潮气扑在脸上,她打了个寒颤,才发现自己的羊绒围巾不知什么时候丢了,脖颈后一片冰凉。
手机屏幕亮着,是闺蜜发来的消息,问她上海出差顺不顺利,苏倦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,最终只回了句“还行,就是有点累”。她不想说,这已经是她连续熬的第三个大夜了。
这次接的是新锐设计师的专场秀,预算有限,整个化妆团队就三个人,要负责二十个模特的妆造。从早上八点到深夜,她几乎没合过眼,手指因为反复拧开粉底液瓶盖、蘸取眼影粉,关节处泛着淡淡的青白色。高跟鞋踩了十几个小时,脚后跟早就磨破了皮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细碎的玻璃碴上。
她蹲在路边的台阶上,想歇口气,却被口袋里震动的手机惊得一哆嗦。是场地方的保安催她赶紧离场,说是要锁门了。苏倦咬咬牙,拎起那个比她还沉的化妆箱,一步一步往地铁站挪。箱子轮子在柏油路上滚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,像是在替她数着这一路的狼狈。
地铁里空荡荡的,只有零星几个加班族,头靠着车窗,睡得昏昏沉沉。苏倦找了个角落坐下,将化妆箱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自己最后一点体面。她想起三天前刚到上海时,还兴致勃勃地跟闺蜜说,要趁着工作间隙去外滩逛逛,去尝尝正宗的本帮菜。可现在,她连掀开酒店外卖盒的力气都没有。
化妆师这份工作,在外人眼里光鲜亮丽,跟着模特穿梭在各大秀场,接触的都是时尚圈的人。只有苏倦自己知道,这份光鲜背后,是熬不完的夜,是站到腿肿的疲惫,是永远要跟着甲方的要求改来改去的妥协。就像今天下午,有个模特嫌她化的红唇太艳,非要改成裸色系,她耐着性子重新调整,结果设计师看到了,又说裸色太寡淡,不符合秀场主题。她夹在中间,像个两头受气的夹心饼干,只能赔着笑脸,重新拿起化妆刷。
好不容易捱到酒店,苏倦连澡都没力气洗,瘫在床上就睡了过去。梦里全是旋转的化妆刷和模特们各异的脸庞,她被追着问“这个眼影色号不对”“口红再涂深一点”,惊出一身冷汗。
第二天一早,她被手机闹钟吵醒时,天刚蒙蒙亮。窗外的上海,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。苏倦揉着酸涩的眼睛,强撑着爬起来,简单洗漱后,又拎着化妆箱往秀场赶。
今天的行程更满,上午是模特试妆,下午是彩排,晚上是正式秀场。她连早饭都没顾上吃,到了后台就一头扎进工作里。直到下午三点,才有了片刻的休息时间。
苏倦饿得头晕眼花,抓起放在角落的面包,狼吞虎咽地啃着。正吃着,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问:“请问,这里可以坐吗?”
她回头,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。
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手里抱着一个画板,头发微微卷曲,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,鼻梁高挺,下颌线清晰利落。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,混杂着秋日阳光的气息,与周围充斥着香水味和发胶味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苏倦愣了愣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”
男人道了声谢,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将画板轻轻放在腿上。苏倦瞥见画板上,画的是后台的场景——忙碌的化妆师,对着镜子整理发型的模特,散落一地的化妆刷和饰品,笔触细腻温柔,将这略显杂乱的后台,画出了一种别样的烟火气。
“你是?”苏倦忍不住问。
男人抬眸看她,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:“我叫程野,是来这边写生的。”
“写生?”苏倦有些诧异,“这里这么乱,有什么好画的?”
程野笑了笑,指了指画板上的一处:“你看,那个化妆师的侧脸,很有线条感。还有她手里的化妆刷,光影落在上面的样子,很美。”
苏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才发现他画的是自己刚才忙碌的样子。她的脸微微发烫,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:“我还以为,画家都喜欢去那些山清水秀的地方写生。”
“哪里都有风景。”程野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拂过心尖,“热闹的地方,也有安静的角落。就像你们,看起来很忙碌,但认真工作的样子,本身就是一幅画。”
苏倦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做化妆师这么久,听过很多夸奖,有人夸她手艺好,有人夸她效率高,却从来没有人说过,她认真工作的样子,是一幅画。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苏倦才知道,程野是四川音乐学院绵阳艺术学院美术系毕业的,这次来上海,是参加一个画展的筹备工作。忙里偷闲,便来时装周的后台写生,说是想捕捉一些时尚与艺术碰撞的瞬间。
“你一个人来上海?”苏倦问。
“嗯。”程野点头,“习惯了一个人到处跑,背着画板,走到哪里,画到哪里。”
苏倦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奔波,忽然觉得,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。都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,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,独自打拼。
下午的彩排很顺利,苏倦趁着休息的空档,又看向程野。他正低着头,专注地画着什么,阳光透过窗户,落在他的发顶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他的手指修长干净,握着画笔的姿势,优雅又笃定。
苏倦看得有些出神,连身边的同事叫她都没听见。
“苏倦,发什么呆呢?”同事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该给最后一个模特补妆了。”
苏倦回过神,连忙应了一声,拿起化妆刷,快步走向模特。
忙起来的时候,时间过得飞快。等晚上的正式秀场结束,已经是深夜十点。苏倦送走最后一个模特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她收拾着化妆箱,忽然想起上午遇到的那个画家。
她抬头往四周看了看,却没看到程野的身影。
心里,莫名地空了一下。
她叹了口气,以为两人不过是萍水相逢,以后不会再有交集。
可就在她拎着化妆箱准备离开时,却看到程野站在秀场门口,手里拿着一幅画,似乎在等她。
路灯的光线柔和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苏倦走上前,惊讶地问。
程野将手里的画递给她,笑了笑:“等你。”
苏倦接过画,展开。
画上的人,是她。
她正低着头,给模特涂口红,侧脸的轮廓柔和,睫毛纤长,手里的化妆刷,正落在模特饱满的唇瓣上。背景是模糊的后台场景,却用暖黄色的笔触晕染开,像是笼罩着一层温柔的光。
画的右下角,写着一行小字:雾色胭脂,倦鸟归巢。
“这……”苏倦的眼眶,忽然有些发热。
“我看你今天太累了,”程野的声音,温柔得能掐出水来,“就想着,把你认真工作的样子画下来。希望你别嫌弃。”
“怎么会嫌弃?”苏倦吸了吸鼻子,声音有些哽咽,“这是我收到过,最好的礼物。”
她做这份工作,累的时候,也会偷偷掉眼泪,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。可此刻,看着这幅画,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的男人,她忽然觉得,所有的辛苦,都值得了。
程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递给她:“我看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,这个给你,甜的。”
苏倦接过糖,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。是草莓味的,甜丝丝的味道,从舌尖蔓延到心底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抬起头,看向程野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不用谢。”程野看着她,嘴角的笑意更深,“对了,明天我要去外滩写生,你有没有时间?一起?”
苏倦愣了愣,随即用力点头。
她想起三天前,自己跟闺蜜说的话。原来,有些约定,不一定非要和闺蜜一起完成。
第二天,苏倦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。她换上了一条漂亮的连衣裙,化了个淡淡的妆,不再是那个顶着黑眼圈、穿着工装服的化妆师。
外滩的风,带着秋日的清爽。程野背着画板,站在江边等她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。
苏倦笑着朝他跑去,裙摆随风扬起。
程野看着她,眼睛里,盛满了温柔的笑意。
他举起画笔,将眼前的画面,定格在画板上。
画里的女孩,眉眼弯弯,笑容明媚,像极了这秋日里,最温暖的光。
而画板外的苏倦,看着身边认真作画的男人,忽然觉得,这场上海的出差,或许是她这辈子,最幸运的一次遇见。
那些熬不完的夜,走不完的路,受不完的委屈,在遇到程野的那一刻,都化作了唇边的甜。
原来,当你在为生活奔波的时候,爱,也在悄悄向你走来。
就像那抹雾色里的胭脂,温柔了岁月,也惊艳了时光。
就像他的名字,程野。
是她漫漫人生路里,最猝不及防的一场,心动。
于是苏倦主动要了程野的微信“嗯,那可不可以加个微信啊?就当做交朋友的,可不可以?”
程野抬头轻笑了一声“可以呀!”两人就这样加了微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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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