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店那场雨,仿佛下进了周时聿的骨头缝里。
接下来的一周,那个号码又发来几条短信。从最初混乱的「为什么」,到后来长篇的、语无伦次的回忆碎片,说记得我第一次给他煮醒酒汤时烫红的手指,说我总在画玫瑰却从不让他看,说我离开后别墅安静得让他耳鸣。
我没拉黑,也没回复。只是每晚睡前,会平静地一条条删除,像清理无关紧要的垃圾信息。
生活被新的节奏填满。白天在便利店轮班,晚上接一些零散的画稿。那位漫画编辑对我随手画的雨夜便利店很有兴趣,给了我一个系列封面插图的小项目,预付款刚好够我换掉那台吱呀作响的旧电脑。
胎动越来越明显,像有一只小小的蝴蝶在肚子里轻轻扇动翅膀。我在二手市场淘了一个柔软的孕妇枕,晚上能睡得好些。
平静,忙碌,踏实。这是我用那三千三百三十三万,给自己买来的新人生。
直到周五傍晚。
我正蹲在货架前补矿泉水,小敏突然跑过来,压低声音,带着点惊慌:“晚晚姐!那个……那个男人又来了!还、还带了人!”
我手一顿,一瓶水差点滑落。稳了稳心神,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周时聿就站在便利店门口。他没进来,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,恢复了往日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,只是眼底有着挥之不去的青黑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职业套裙、面容精干的中年女人,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。
他目光越过货架,精准地锁定了我。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,有探究,有压抑的急切,还有一丝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……近乎卑微的恳求?
“林小姐,”他身边的女士上前一步,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,递过来一张名片,“您好,我是周先生的私人法律顾问,姓陈。能否占用您几分钟时间,有些文件需要您过目。”
法律顾问?文件?
我擦净手,接过名片,没看,只是抬眼看向周时聿:“周先生,我以为我们已经银货两讫,互不拖欠了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周时聿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努力维持着平静,“是……关于那栋别墅。你还有些私人物品没有带走。”
私人物品?我走的时候,除了几件自己买的朴素衣物和那本素描,什么都没拿。那些他按照秦薇喜好购置的珠宝华服,本就从未真正属于我。
“没什么重要的,麻烦您处理掉吧。”我语气淡漠。
“有一幅画。”周时聿紧紧盯着我,不肯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,“在你以前住的那个房间衣柜顶上,一个旧纸箱里。我……前几天才发现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幅画。我以为早就丢了。那是我刚跟他在一起没多久,还没完全学会“像她”的时候,凭着记忆里外婆家后山的模样画的。一片肆意生长的野荆棘,暗绿的叶,尖锐的刺,其间挣扎着绽开几朵极小的、近乎白色的淡粉野花,在风中倔强地挺立。和秦薇喜欢的那种饱满、娇艳、需要精心呵护的红玫瑰,天差地别。
我当时画完就觉得不合时宜,随手塞进了箱底。后来渐渐“学乖”了,只画他喜欢的玫瑰,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幅画的存在。
“一幅不值钱的旧画而已,劳周先生费心。”我转过身,想去整理收银台,摆出送客的姿态。
“林晚。”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又强行压下去,带着一种罕见的焦躁,“那幅画……我很喜欢。我想……买下来。”
买下来?
我几乎要笑出声。他是不是觉得,世间万物,都可以明码标价,包括他曾经不屑一顾的、我仅剩的一点真实?
陈律师适时上前,打开文件夹:“林小姐,周先生愿意出价五十万,购买您那幅无名画作。这是购买协议,如果您觉得价格不合适,我们可以再协商。只需要您在这里签个字,款项立刻可以打到您账户。”
五十万。对于一个名不见经传、甚至算不上完整作品的随手涂鸦,堪称天价。
小敏和其他店员都瞪大了眼,偷偷看着这边。便利店里零星几个顾客也好奇地张望。
我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腹中小生命的存在。它让我冷静,也让我更加坚硬。
我看向周时聿,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期待,仿佛买下那幅画,就能抓住一点与我有关的、真实的线索。
“周先生,”我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那幅画,不卖。”
他眼神一暗。
“不过,”我话锋一转,看着他陡然亮起一丝希望的眼眸,继续说,“既然您提到了私人物品,我倒是想起来了。那栋别墅里,确实还有一件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他立刻追问,“我让人给你送过来,或者……”
“不用麻烦。”我打断他,从收银台下面,拿出一个小小的、透明的自封袋。里面装着几颗彩色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糖,是最便宜的那种,是我之前进货时随手买来,偶尔低血糖含一颗。
我拿出一颗,放在干净的纸巾上,推到柜台边缘。
“去年秋天,有一次你应酬回来,胃疼得厉害。”我平静地叙述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厨房没有蜂蜜,药也刚好吃完。我下楼跑了三条街,找到一家还没打烊的小卖部,买了这种糖,化在水里给你喝。你说太甜,但后来还是喝完了。”
周时聿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,他显然记得。他看我的眼神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
“当时买了五颗,用了一颗,剩下的四颗,”我指了指自封袋,“我放在客厅茶几抽屉的角落了。那糖,一块钱两颗。我用了一颗,还剩四颗,价值两块钱。”
我拿出手机,调出收款码,再次推向柜台,与那颗孤零零的水果糖并排。
“周先生,麻烦您,把我那价值两块钱的‘私人物品’,折现付一下。”
“以及,”我抬眼,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骤然苍白的脸上,“从今以后,我和您,以及那栋别墅里的一切,真正两清了。”
“请您,不要再出现在我工作的地方。”
便利店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陈律师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僵住。小敏捂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。
周时聿站在那里,像是被那枚微不足道的水果糖和那个清晰无比的二维码,钉在了原地。
他买得起五十万的画,却仿佛付不起这两块钱的、被她清晰标价并彻底斩断的过往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只是那挺直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,塌下去了一线。
最终,他僵硬地、近乎颤抖地,拿出手机,扫了那个二维码。
“微信到账,二元。”
机械的女声提示音,在寂静的便利店显得格外刺耳。
我收起手机,拿起那颗糖,轻轻放回自封袋,然后连同袋子一起,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。
“谢谢惠顾。”我微微颔首,不再看他,“小敏,帮这位先生和陈律师拿两瓶水,算我请。”
说完,我转身走进了后面的休息室,轻轻关上了门。
门外,是另一个世界。
门内,我靠在墙上,手轻轻覆盖住小腹,那里传来一阵有力的胎动,像是在为我鼓掌。
周时聿,你看。
野荆棘自己从石头缝里挣出来,一路披风沥雨,长得盘根错节。
它不需要谁的目光,也不在乎谁的购买。
它存在的价值,早就不再是任何价格可以衡量。
而那两块钱,是我卖给你的,关于“林晚”这个替身最后的、也是全部的回忆。
从此,银货两讫,生死无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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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