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整，门铃响了。

楚言从监控屏幕里看见林澈站在公寓楼下，脚边放着一个二十寸的灰色行李箱，简单得不像要搬来同居六个月。他穿着和上午不同的衣服——浅蓝色的棉质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。

“密码是0907，”楚言对着对讲机说，“自己上来。”

他挂断通话，环视这间超过两百平米的顶层公寓。公关团队在两个小时前紧急来过，收走了所有“不适合被看见”的东西：吧台上半瓶威士忌、卧室床头柜里的安眠药、书房里散落的剧本草稿。现在这里干净得像样板间，连沙发靠垫的摆放角度都经过设计。

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。

楚言走到玄关，在门开的瞬间调整好表情——温和的、带着点疲惫但依然温柔的笑容。这是他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“刚刚经历过公开风波却依然坚强”的状态。

林澈推着行李箱进来，先扫视了一圈玄关。目光在鞋柜、装饰画、天花板角落的消防喷头上各停留了零点五秒，像是在进行某种安全检查。

“打扰了。”他说，语气礼貌而疏离，像酒店前台。

“行李就这么点？”楚言接过他手里的箱子——轻得可疑。

“够用。”林澈弯腰换鞋。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浅灰色拖鞋，标签还没拆。动作利落得像在执行标准化流程。

楚言看着他蹲下的背影，衬衫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提起，露出一截后腰的皮肤。很白，但靠近脊柱的位置有一道淡红色的痕迹，像是旧伤，形状不规则。

“你腰上……”

“小时候摔的。”林澈站起身，衬衫下摆落回原处，遮挡得严严实实。他抬起眼睛，“我的房间在哪里？”

按照合同附件三的“同居空间分配方案”，林澈的房间被安排在次卧，与主卧相隔一个客厅。这个距离经过精确计算：既不能太近显得刻意，也不能太远不符合“热恋情侣”的人设。

楚言带他穿过客厅。下午的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来，在浅色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。林澈的脚步在客厅中央停顿了一下。

他的视线落在墙上的巨幅照片上——楚言去年在巴黎时装周拍的硬照，被专业团队放大装裱，占据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一。照片里的他穿着黑色丝绒西装，侧身回望镜头，眼神冷漠而遥远。

“要撤掉吗？”楚言问，“公关团队说这种单人照不适合现在的状态。”

“不用。”林澈走近几步，仰头看着照片。阳光落在他侧脸上，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。“这张照片的传播指数很高，是公众对你‘高级感’认知的重要锚点。突然撤掉反而可疑。”

他说着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，调出一份图表：“根据舆情监测数据，这张照片在你核心粉丝群中的情感联结值为8.7分，满分10分。建议保留，但需要添加新的平衡元素。”

“比如？”

林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。里面是几十张照片，全是楚言从未见过的：他在机场被粉丝围堵时疲惫的侧脸、颁奖典礼后台发呆的瞬间、去年生日会上吹蜡烛时眼睛里真实的惊讶。

“这些都是……”楚言皱起眉。

“你的站姐们拍的。我购买了七个核心站子的三年图库。”林澈滑动屏幕，照片流水般掠过，“挑选标准是‘非营业状态下的真实瞬间’。从今天开始，你的社交媒体需要逐步渗透这些内容，与那张‘高级感’硬照形成反差，塑造‘在爱人面前放下防备’的新人设。”

他说得如此平静，如此专业，像在分析产品营销策略。

楚言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澈时的场景。三个月前，在一个小型的粉丝见面会上，这个年轻人挤在人群最前排，举着相机的手在微微发抖。当楚言看向镜头时，他慌得差点把相机掉在地上。

那时候他眼睛里的光，和现在这双冷静分析数据的眼睛，真的是同一双吗？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？”楚言问，“我是指，这种……公关策划。”

“三年前。”林澈收起平板，“细节不在合同披露范围内。现在，我需要先确认房间安全性。”

他推着行李箱走进次卧。房间已经被收拾过，床品是全新的浅灰色系，桌上摆着一盆绿萝——也是公关团队下午刚买的，为了营造“温馨家居感”。

林澈做的第一件事是拉上窗帘。然后他打开行李箱，楚言以为会看到衣服或日用品，但首先被拿出来的是一台笔记本电脑、一个信号检测仪、还有几个楚言叫不出名字的小型设备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基础防护。”林澈打开检测仪，开始在房间里缓慢走动。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，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。“你的公寓在三个月前遭遇过两次未遂的网络入侵，物业监控系统有十七个小时的空白记录。安保等级C-，不及格。”

楚言靠在门框上，看着他工作。林澈的动作熟练得惊人，他跪在地上检查电源插座，趴到床底查看是否有异常，甚至拆下了空调出风口的格栅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楚言问，“入侵记录应该只有我的技术团队……”

“你的技术团队负责人上个月在澳门输了二百四十万。”林澈头也不抬，从空调管道里夹出一片极小的、金属质感的薄片，放在掌心，“看。这就是为什么。”

薄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，边缘有微弱的蓝色指示灯在闪烁。

“监听器？”楚言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“型号X-7，市面最新款，有效距离五十米，续航七十二小时。”林澈用镊子夹起它，放进一个金属屏蔽盒，“安装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。也就是说，在我们公布‘订婚’消息之前，有人已经在这里布了局。”

他盖上盒盖，抬起头看向楚言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，呈现出一种接近蜜糖的质感，可里面的情绪却冷得像冰。

“楚老师，”林澈说，“你的麻烦，比黑料严重得多。”

楚言感到后背窜上一股凉意。他想起这周收到的那些匿名信，想起深夜打来的无声电话，想起停车场里那辆总是停在固定位置的黑色轿车。

“你觉得是谁？”

林澈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走到窗边，将窗帘拉开一条缝，望向楼下街道。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射进来，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

“有五个可能对象。”他转身，从平板调出一份名单，“你的前经纪人王磊，因为利益分配问题和你闹翻，有动机但缺乏技术能力。对家星耀娱乐，一直想挖你过去，手段激进但通常不会用非法监听。你的继父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观察楚言的表情。

楚言的脸色沉了下去：“继续。”

“你的继父，三个月前试图通过你母亲索要五百万‘投资款’，被你拒绝后曾威胁要‘曝光你的真面目’。他有动机，也有人脉。”林澈滑动屏幕，“第四个，三年前因为你退出项目而损失惨重的制片人刘振。最后一个……”

他再次停顿。

“说。”

“最后一个，”林澈的声音轻了下来，“是你自己公司的高层。根据财务数据，你的个人工作室占公司总营收的百分之三十四，但股权分配方案一直存在争议。如果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彻底垮掉，工作室的估值会暴跌，有利于某些人进行低价收购。”

楚言闭上眼睛。阳光透过眼皮，是一片血红。

他知道这些。每一个都知道。但当它们被如此冷静、如此系统地罗列出来时，还是觉得一阵反胃。

“所以，”他睁开眼，“你接这个活儿，不只是为了钱。”

这是第一次，林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桌边，拧开一瓶矿泉水——那是楚言刚才放在这里的——喝了一小口。喉结滑动，在纤细的脖颈上拉出一道弧线。

“合同金额是六百万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预付三成，事成后付清尾款。对我来说，这是一笔足以改变人生的交易。至于你的那些恩怨……”

他放下水瓶，瓶底与桌面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“我只负责让你安全度过这六个月。六个月后，你是死是活，与我无关。”

话说得残忍，却真实。

楚言忽然笑了。他走到林澈面前，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。他能闻到林澈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，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。

“但如果我们演得够好，”楚言说，声音压低，“如果六个月后，所有人都相信我们真的相爱，甚至结婚呢？”

林澈抬起眼睛。这么近的距离，楚言能看清他瞳孔里细密的纹路，能看清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睛深处，闪过一丝极快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。

像是石子投入深潭，涟漪转瞬即逝。

“那就超出合同范围了。”林澈说，后退半步，重新拉开安全距离，“额外服务需要额外收费。我的咨询费率是每小时八千。”

楚言又笑了一声。他转身走向门口，手搭在门把手上时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林澈已经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，屏幕冷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。那个在粉丝见面会上慌张的年轻人，那个在直播舞台上羞涩微笑的“未婚夫”，全都消失了。只剩下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业人士，在评估风险，计算得失。

“晚饭想吃什么？”楚言问，语气轻松得像真的在同居伴侣对话。

林澈头也不抬：“按照附件五的饮食计划，今晚是轻食沙拉和鸡胸肉。我已经预约了七点送餐。”

“真严谨。”

“专业素养。”

楚言拉开门，走进客厅。夕阳已经完全西斜，整个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里。他走到那面巨大的照片墙前，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着丝绒西装的自己。

冷漠的、遥远的、无懈可击的。

然后他拿出手机，点开相机，反转镜头。屏幕里映出他此刻的脸——疲惫的、带着黑眼圈的、嘴角却莫名上扬的。

他按下快门。

照片保存。他打开微博，编辑文案，犹豫了三秒，输入：

「新生活，第一天。」

配上刚拍的自拍，点击发送。

几乎在同时，次卧传来林澈平静的声音：“第一条非计划社交媒体发布。情感指数预估7.2分，合适。下次发布前建议先同步给我确认。”

楚言没回答。他刷新页面，看着评论和点赞数疯狂上涨。粉丝们在哭，在祝福，在问“另一位呢？”“想看看澈澈！”“要幸福啊！”

他走到次卧门口，推开门。

林澈还在工作，屏幕上同时开着五个窗口，数据流瀑布般滚动。

“喂。”楚言叫他。

林澈转过头，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
楚言举起手机，屏幕上是那条刚发的微博，以及热评第一那句加粗显示的：“所以是真的对吗？真的找到真爱了对吗？”

“回答他们。”楚言说，把手机递过去，“以‘未婚夫’的身份。”

林澈看着手机，又看看楚言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很久，久到楚言以为他会拒绝。

然后，他接过了手机。

指尖在屏幕上敲击，发出细微的嗒嗒声。十秒后，他把手机递回来。

楚言低头看屏幕。

在林澈登录的、刚认证完毕的账号@林澈_ 下，出现了一条新回复：

「是真的。@楚言」

只有三个字，一个艾特。没有表情，没有修饰。

却在那条微博下，瞬间被赞上了万。

楚言抬起头时，林澈已经转回去继续工作了。他的侧脸在屏幕光里显得模糊，看不清表情。

但楚言注意到，他握着鼠标的手指，收得很紧。

紧到指节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