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三文药香

晨光又一次透过窗棂照进卧房时，谢允已经“病弱”地靠在床头等候了。

五日来，张小凡的晨间治疗从不迟到。果然，辰时刚到，门外就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——只是今日的脚步声似乎比平日更急切些。

“王爷！”张小凡推门进来，怀里竟抱着一只小陶罐，罐口用油纸仔细封着，还冒着丝丝热气。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担忧的复杂神色，眼睛亮得惊人。

谢允原本准备好的“病容”僵了僵，视线落在那个陶罐上：“这是？”

“药膳！”张小凡快步走到床边，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放在床头小几上，“我昨晚翻医书看到子时，终于找到了一个方子！医书上说，‘心悸不宁者，可辅以食补，宁心安神’。”

他一边说一边揭开油纸，一股奇异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——混杂着药材的清苦、某种肉类的醇厚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
谢允眉头微蹙：“你做的？”

“嗯！”张小凡用力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医书，哗啦啦翻到某一页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，“您看，这里写着：龙眼肉、酸枣仁、茯苓、远志，再加瘦肉同炖，有安神之效。我天没亮就去厨房准备了，炖了两个时辰呢！”

谢允的目光从那页医书上扫过。稚嫩的字迹挤在泛黄的书页边缘，有些字还写错了部首，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。他抬眼看向张小凡——那小傻子眼下有两抹淡淡的青黑，显然昨夜真的熬到很晚。

“医书上说……”张小凡还在滔滔不绝，“雪松属阳，青草属阴，王爷您是阳气过旺而阴气不足，导致阴阳失调，才会心悸失眠。这个汤能补阴安神，配合早晚的治疗，效果会更好！”

他说得头头是道，虽然那些“阴阳五行”的理论从他嘴里说出来总透着几分笨拙的天真。

谢允沉默了片刻。他该说什么？这病本就是杜撰的，哪需要什么药膳？可看着张小凡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，到嘴边的话却变成了：“……先放着吧。”

“要趁热喝才有效！”张小凡已经麻利地盛出一碗，双手捧着递到谢允面前，“王爷您尝尝，我、我按医书上的分量放的药材，应该不会太苦……”

汤色澄亮，几片龙眼肉浮在表面，药材的香气被肉汤中和，倒也不算难闻。

谢允接过碗，指尖碰到张小凡的手——那双手指关节处有细小的红痕，像是被热气烫到了。

“你的手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
张小凡立刻把手缩回身后，讪讪笑道：“没、没什么，就是盛汤的时候不小心……”

谢允不再追问，低头抿了一口汤。

味道比他预想的好。药材的苦被龙眼的甜柔化，肉汤炖得恰到好处，温润醇厚，顺着喉头滑下，竟真的带来一丝暖意。

“怎么样？”张小凡紧张地盯着他。

“……尚可。”谢允淡淡评价，又喝了一口。

张小凡的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：“那就好！医书上说一日两次，早晚各一碗。我晚上再给您炖！”

谢允动作顿了顿：“不必如此麻烦。”

“不麻烦不麻烦！”张小凡摆手，“反正我早上也要来‘治疗’，顺路就带过来了。而且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些，带着点不好意思，“药材是我自己买的，不算在王府的开销里。”

谢允抬起眼。

“就、就是记账本上，我记了一笔支出。”张小凡从怀里掏出那本宝贝账本，翻到最新一页，指给谢允看，“您看，这里：四月二十七，支出三文，买药材。”

那行字写得格外工整，像是要郑重地标注出这笔钱的不同。在满页的“收入”中，这唯一的“支出”项显得格外醒目。

谢允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，心头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烛光下，张小凡趴在医书上睡着的模样；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记；想起自己披在他肩头的外袍。

“傻子。”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，这次却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。

“王爷？”张小凡见他发呆，小心翼翼地问，“是不是汤不好喝？还是我……我不该擅自做这些？”

谢允回过神，将碗中剩余的汤一饮而尽，把空碗递还给他：“尚可。明日……少放点茯苓，味太重。”

张小凡先是一愣，随即大喜——王爷这是答应继续喝了！还给了改进意见！

“好！我记下了！”他宝贝似的收起账本，又想起什么，“那、那今天早上的治疗……”

谢允已经重新靠回床头，恢复了那副“病弱”姿态，拍了拍身侧的位置。

张小凡立刻放下陶罐，脱鞋上床。经过这几日的“练习”，他已经没那么紧张了，虽然爬上床时还是会下意识地理理衣襟，但至少不会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。

谢允伸手将他揽入怀中。晨间的拥抱总是格外安静——窗外鸟鸣啁啾，晨光渐亮，房间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。

张小凡乖乖伏在谢允胸前，鼻尖萦绕着雪松的气息。他悄悄吸了吸鼻子，忽然小声说：“王爷，您今天身上的味道……好像淡了一点。”

谢允的心跳漏了一拍：“是吗？”

“嗯。”张小凡认真分析，“往常晨起时，您的雪松味特别浓，带着点冷冽。今天好像……温和了些。是不是汤起作用了？”

谢允没说话。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些细微的变化，或者说，他从未真正在意过所谓信息素的气息浓淡——那不过是天乾地坤与生俱来的特质罢了。

可张小凡注意到了。

这个小傻子，为了一个杜撰的病，熬夜翻医书，大清早炖汤，还仔仔细细观察他气息的变化。

谢允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。

“王爷？”张小凡抬起头，圆眼睛里映着晨光，“您心跳又快了。是不是还是不舒服？”

“……静心。”谢允闭上眼睛，将他的脑袋按回自己胸前。

两刻钟的治疗结束，张小凡领了三两碎银。他仔细把钱收好，又把陶罐的盖子盖严实：“王爷，汤我放这儿了，您记得趁热喝完。我晚膳时再送新的来。”

走到门口，他又回头补充：“对了，医书上说喝这个汤期间，最好饮食清淡。我、我跟厨房说过了，午膳给您准备些清淡小菜……”

“张小凡。”谢允忽然叫住他。

“啊？”张小凡回头。

谢允看着他那张写满关切的脸，话到嘴边转了个弯：“……没什么。去吧。”

张小凡挠挠头，带着一脸疑惑离开了。

房门关上后，谢允在床边坐了很久。他走到小几前，打开陶罐，那股药香再次飘散出来。他拿起勺子，又盛了半碗汤，慢慢喝完。

确实不难喝。

他甚至能想象出张小凡在厨房手忙脚乱的样子——对着医书称药材，守着炉火不敢离开，被热气烫到手，却还是坚持炖满两个时辰。

就为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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