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渐浓,京城的风里裹着金桂的甜香,却吹不散萧彻心头的沉郁。
柳深给的那枚墨玉鹰佩,被他贴身藏着,触手生凉。这几日,他没再去破庙,只在落雁街的老槐树底下卖琴,指尖拨弄着弦,琴声里却满是杀伐之意。路过的人只当他是个落魄的琴师,没人知道,这双手正攥着一把淬了恨的刀,等着劈开那座金碧辉煌的摄政王府。
生辰宴前一日,萧彻终究还是忍不住,又去了那座破庙。
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,将庙门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柳深正坐在轮椅上,对着棋盘发呆,棋盘上只孤零零摆着一枚黑子。
“来了。”柳深头也没抬,声音淡得像庙里的灰。
萧彻大步走过去,将腰间的短刃拍在石桌上,寒光一闪。“这玉佩,到底是真是假?”
柳深终于抬眼,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,又滑到萧彻紧绷的脸上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。“你去试过了?”
“巡防营的人见了这玉佩,果然放行。”萧彻咬着牙,“柳深,你到底是什么人?这东西,不是寻常人能有的。”
柳深没答,只是捻起那枚黑子,在棋盘上轻轻一放。“这盘棋,我等了十年。萧彻,你是我落下的最重要的一子。”
萧彻的心猛地一跳。他看着柳深苍白的脸,看着他盖在腿上的厚毯,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,比那摄政王府的高墙还要深不可测。
“我不要做你的棋子。”萧彻沉声道,“我要杀顾渊,为北境报仇,这与你无关。”
“与我无关?”柳深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悲凉,“十年前,我的家族被满门抄斩,只留我一个废人苟活于世。你以为,我为什么会待在这座破庙里?”
他的声音陡然转厉,眼底翻涌着萧彻从未见过的恨意。“顾渊不是屠夫,他是阎王!是他亲手碾碎了我的一切!我帮你,是因为我想借你的手,剜出他的心!”
萧彻愣住了。他看着柳深泛红的眼眶,看着他攥紧的拳头,心中的疑虑竟散了大半。原来,他和自己一样,也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。
“对不起。”萧彻低声道。
“不必。”柳深垂下眼,掩去眼底的情绪,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样子,“明日生辰宴,顾渊会在西苑的赏星台饮酒。那里守卫最松,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顾渊武功高强,你不可力敌,只能智取。他有个习惯,饮酒时必用白玉杯,你可在杯上淬毒。”
萧彻点头,将短刃重新别回腰间。他看着柳深,忽然觉得,这个人,或许真的是他在这京城唯一的盟友。
“事成之后,”萧彻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我带你回北境。那里没有朝堂纷争,没有尔虞我诈,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蓝天。”
柳深闻言,身子微微一僵。他抬起头,看向萧彻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,竟让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难得地漾起了一丝波澜。
“北境?”他轻声重复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恍惚,“听说那里的冬天,雪下得很大。”
“是。”萧彻笑了,眉眼间染上了几分少年意气,“雪大得能没过膝盖。到时候,我带你去骑马,去打猎,去喝最烈的烧刀子。再也不用躲在这破庙里,看人脸色过日子。”
柳深看着他眼中的光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,密密麻麻的疼。
他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也曾有人这样对他说过。说要带他去看北境的雪,去策马奔腾,去做一对逍遥自在的闲人。
可后来呢?
后来,那个人死在了他的剑下。
柳深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的晦暗,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“好。”他轻轻应道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我等你。”
萧彻只当他是答应了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重重拍了拍柳深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柳深微微蹙眉。“放心!明日之后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!”
说完,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破庙。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笔直,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。
直到萧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,柳深才缓缓抬起头。
他看着空荡荡的庙门,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,指尖冰凉。
“北境的雪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,“萧彻,你可知,那雪地里埋着的,是你北境三万降卒的尸骨,也是我顾家满门的亡魂。”
他缓缓转动轮椅,看向神龛上那尊斑驳的神像。神像的眼睛浑浊不堪,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世间的痴男怨女。
柳深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瓶塞打开,一股无色无味的液体,滴落在棋盘上。
那是他为顾渊准备的“礼物”。
也是为萧彻准备的。
“明日生辰宴……”柳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,“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夜色渐浓,寒鸦在庙外的老槐树上聒噪地叫着。
破庙里,油灯摇曳,将柳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张无形的网,笼罩了整座京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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