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野那句“我装不下去了”，裹着滚烫的酒气和破釜沉舟的沙哑，砸在凌晨一点半的寂静里，也砸得谢临耳膜嗡嗡作响，心脏漏跳了好几拍。

他僵在门口，穿着皱巴巴的睡衣，赤着脚，指尖抠着冰凉的门板，大脑像被格式化的硬盘，一片空白。只有祁野身上那股混合了酒精和冷冽气息的味道，一个劲儿往他鼻腔里钻，霸道又灼人。

祁野没等到回应，撑在门框上的手臂似乎又往下滑了一点，额头几乎要抵到谢临胸口。他呼吸很重，带着不稳定的热度，喷在谢临颈侧的皮肤上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
谢临下意识想往后退，却被祁野另一只垂落的手，轻轻攥住了睡衣下摆的一角。力道不大，甚至有些虚软，指尖隔着薄薄一层布料，无意识地蹭着他的腰侧。

“谢临……”他又喊了一声，比刚才更含糊，更像某种困兽的呜咽。

谢临的理智终于被这声呼唤拽回来一点，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照片、红透的眼尾、七年偷看和眼前这个醉鬼联系在一起，结果脑子更乱了。

“你……你他妈喝多了吧？”他声音干巴巴的，试图掰开祁野攥着他衣角的手指，“跑这儿来发什么酒疯？”

祁野没松手，反而顺着他的力道，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倾，几乎要扑进他怀里。谢临手忙脚乱地架住他，入手是滚烫的体温和紧绷的肌肉线条，还有透过衬衫传来的、擂鼓般急促的心跳。

“没疯……”祁野把脸埋进谢临颈窝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鼻音，黏糊得不像话，“……难受。”

谢临浑身一僵，颈侧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他想把人推开，可祁野抱得太紧，手臂环过他的腰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，滚烫的脸颊在他肩颈处无意识地蹭着，呼吸灼烫。

“操……你先松开！”谢临头皮发麻，脖子上那一片皮肤都快烧起来了。他用了点力气，半拖半抱地把这个大型挂件弄进了玄关，反脚踹上了门。

门一关，隔绝了楼道里昏黄的灯光，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，光线昏暗暧昧。祁野似乎觉得安全了，整个人都松懈下来，重量几乎全压在谢临身上，脑袋在谢临颈窝蹭得更厉害了，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。

谢临费力地侧耳去听。

“……别讨厌我……”

“……照片……不是故意让你看见……”

“……七年了……谢临……你看看我……”

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炭，烫在谢临心尖上。他喉咙发紧，手臂肌肉因为用力支撑而微微颤抖。他从来没想过，那个永远高高在上、冷眼旁观的祁野，会露出这样……脆弱又黏人的一面。

这他妈是祁野？那个跟他针锋相对、连眼神都吝啬的祁野？

谢临咬着牙，半扶半抱地把人往自己房间带。祁野很配合，或者说，根本就是凭着本能往他身上贴，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，腿也时不时绊一下，好几次都差点把两个人一起带倒。

短短几步路，走得谢临出了一身汗。

好不容易把人弄到床边，谢临想把他扔床上，祁野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，手臂收得更紧，脸埋在他颈窝不肯动。

“祁野，松手！”谢临低吼，耳根发烫。

祁野不动，反而在他颈侧蹭了蹭，滚烫的嘴唇无意间擦过皮肤。谢临浑身一个激灵，像是过电。

“操！”他低骂一声，用了蛮力，强行把祁野的手臂掰开，把人往床上一推。

祁野倒在柔软的床铺上，发出一声闷哼。他眼睛半睁着，因为醉酒和情绪激动，眼尾和脸颊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，水汽氤氲的浅色瞳孔迷迷蒙蒙地望着谢临，眼神失焦，却又固执地追着他的身影。

像某种被抛弃的大型犬，湿漉漉的，可怜巴巴的。

谢临别开眼，不去看那张和平日判若两人的脸。他胸口起伏，喘着粗气，自己也说不清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他转身想去客厅倒杯水，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。

力道不重，甚至有些虚软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。

谢临回头。

祁野侧躺在床边，手指勾着他的手腕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，唇瓣动了动，声音轻得像羽毛，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：

“别走……”

谢临心脏像是被那两个字轻轻挠了一下，又痒又麻。他烦躁地啧了一声，试图甩开他的手：“我去给你倒水！你他妈喝了多少？一身酒气！”

祁野不听，手指固执地勾着他不放，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涣散，嘴里又开始含糊地念叨：“……对不起……不该偷拍……可是……忍不住……”

“谢临……你打篮球的样子……很好看……”

“你讨厌青椒的样子……也很可爱……”

“你……你别生气……”

他断断续续地说着，逻辑混乱，颠三倒四，却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谢临最混乱的神经上。那些照片，那些瞬间，那些被珍藏的、连他自己都遗忘的细节，从这个醉鬼嘴里说出来，带着滚烫的、不加掩饰的温度。

谢临耳朵尖红得滴血，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稀薄了，热得他喘不过气。他僵在原地，看着床上那个醉得一塌糊涂、卸下所有伪装、只会黏着他、说着胡话的祁野。

高冷学神？死对头？

去他妈的吧。

这分明就是只粘人又麻烦的大型犬！

“闭嘴！”谢临忍无可忍地低吼，终于用力甩开了祁野的手，转身大步走出房间，砰地带上了门。

靠在冰冷的客厅墙壁上，谢临才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，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骨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掌心滚烫。

疯了。一定是疯了。祁野疯了，他自己也快疯了。

他走到厨房，倒了杯凉水，仰头灌下去大半杯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，稍微压下了些许燥热。他握着水杯，眼神放空地盯着冰箱门上贴着的便签纸，那是他妈留的，提醒他记得吃早饭。

卧室里隐约传来一点动静，像是翻身，又像是含糊的梦呓。

谢临盯着手里的水杯，犹豫了几秒，终究还是重新倒了半杯温水，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。

祁野果然没睡安稳。他侧躺在床上，蜷缩着，眉头微微皱着，似乎不太舒服。听到开门声，他睫毛颤了颤，眼睛睁开一条缝，迷蒙地看过来。

看到是谢临，他眉头舒展了些，眼神又变得湿漉漉的，带着依赖。

谢临硬着头皮走过去，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，没好气地说：“喝水。”

祁野不动，只是看着他，眨了眨眼。

谢临深吸一口气，认命般地弯腰，把他扶起来一点，把水杯凑到他唇边。祁野很配合地低头，小口小口地喝着，温水润湿了他干涸的嘴唇，也冲淡了些许酒气。喝了几口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，又软软地靠回谢临手臂上，眼睛半阖。

“睡你的觉！”谢临把他重新放倒，扯过被子胡乱盖在他身上，动作粗鲁，耳朵却红得厉害。

他想抽身离开，祁野却在被子底下，精准地再次握住了他的手指。这次只是轻轻握着，没用什么力，指尖却贪恋地摩挲着他的指节，带着醉后特有的、毫不设防的亲昵。

谢临身体又是一僵。

“……谢临……”祁野闭着眼，声音因为困倦和醉酒更加模糊不清，却执拗地喊着他的名字，“……别讨厌我……”

“……喜欢你……”

最后三个字，轻得像叹息，混在含糊的尾音里，几乎听不真切。

谢临却像是被定身咒定住了。他猛地抽回手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

祁野失去了触碰，眉头又皱了起来，不安地在枕头上蹭了蹭，却没再说什么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。

他睡着了。

谢临站在原地，指尖还残留着被摩挲的触感和那滚烫的体温。他看着床上睡着的祁野，褪去了清醒时的冰冷和锐利，眉眼舒展，甚至带着一丝不设防的稚气。唇色因为酒精和刚才喝水，显得湿润嫣红。

喜欢……你？

谁？

喜欢谁？

谢临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烟花炸开，五颜六色，震耳欲聋，最后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和持续的轰鸣。

他逃也似的冲出卧室，再次关上门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，抱住自己的膝盖，把滚烫的脸埋了进去。

客厅没开灯，只有小夜灯微弱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。

黑暗中，谢临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，和门内那人平稳悠长的呼吸。

这一夜，附中高高在上的冰山学神，在他死对头的床上，醉成了一滩粘人又胡言乱语的泥。

而炸毛的校霸，蹲在自家客厅冰冷的门后，捂着快要爆炸的心脏和红透的耳朵，生平第一次，对明天即将到来的太阳，感到了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恐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