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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暴雨冲出的路

雨是半夜开始下的。

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仓库瓦片上的“嗒嗒”声,稀疏,间隔很长,像谁在屋顶撒豆子。肖战从修复账本的专注中抬起头,侧耳听了听——雨势不大,但空气里那种沉闷的湿度告诉他,这不会是小雨。

他看了眼时间,凌晨两点十分。最后一页账本还差最后一道裂痕需要加固,青檀树皮胶已经调好,细毛笔的笔尖在灯光下微微发颤。

窗外的雨声密了起来。

从“嗒嗒”变成“哗哗”,雨点连成线,砸在瓦片上发出持续的、近乎鼓点的声响。风也跟着起来,卷着雨水拍打窗户,木窗框被震得嗡嗡作响。仓库里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开始摇晃,在墙上投出扭曲跳动的影子。

肖战加快手上的动作。胶液点在裂痕边缘,迅速渗透进纸张纤维,他用特制的压平器轻轻滚过,确保黏合均匀。做完这一切,他合上账本,小心地装回档案袋,这才走到窗边。

推开窗户,雨水混着冷风扑面而来。

外面已经是一片混沌的黑暗,只有雨水反射着仓库透出的微弱灯光,在院子里汇成一道道急速流淌的小溪。远处寨子的轮廓完全隐没在雨幕中,连狗吠声都听不见了,只有雨声,铺天盖地的雨声。

这雨不对劲。

肖战在西南山区做过多次田野调查,见过各种暴雨,但眼前这场雨的强度还是超出了他的经验。雨点不是垂直落下,是被风裹挟着斜着砸下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空气里的湿度几乎达到饱和,每吸一口气都像吸进一团湿棉花。

他关窗回到工作台前,打开平板电脑查看气象数据。卫星云图显示,一片强对流云团正笼罩在云峒寨上空,移动缓慢,预计降雨将持续至少六小时。雷达回波的颜色深得发紫,那是极端降水的标志。

“山雨。”他低声说,在田野笔记上记录:“持续时间超常,强度超常,可能与局地地形引发的垂直对流有关。”

刚写完最后一个字,仓库门被猛地推开。

不是敲,是直接推开,力道很大,门板撞在墙上发出“砰”的闷响。阿月冲进来,小姑娘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单薄的衣裳紧紧裹在身上,不停地往下滴水。

“肖、肖老师!”她喘着气,声音发颤,“路、路塌了!”

肖战站起身:“什么路?”

“进寨的路!”阿月抹了把脸上的水,但更多的雨水从她头发上淌下来,“被山洪冲垮了!好几段都断了,现在寨子出不去了!”

肖战心里一沉。他迅速抓起背包,从里面翻出手电和雨衣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
两人冲出仓库,立刻被暴雨吞没。雨衣在这种强度的降雨面前几乎没用,雨水从领口灌进去,顺着脊背往下淌。手电的光柱在雨幕里切开一道惨白的光路,但照不远,只能看清脚前方几米的地面。

寨子里已经乱起来了。到处是晃动的灯火,人影在雨中奔走,呼喊声、叫骂声、孩子的哭声混在雨声里,破碎而急促。

阿月带着肖战往寨口方向跑。路面积水很深,有些地方已经没过脚踝,混着泥土和碎石,踩上去又滑又黏。好几次肖战差点摔倒,全靠手电撑地才稳住身体。

寨口的老槐树在暴雨里显得格外狰狞。粗壮的枝干在风中狂舞,树叶被雨水打得哗哗作响,地面上落满了断枝和叶子。而树下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土路——

已经不见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浑浊的、奔腾的河流。雨水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,汇聚在原本的路基上,冲刷着泥土和石块。路中间被冲出一道两三米宽的深沟,沟壁还在不断坍塌,泥浆裹着石头滚滚而下。几棵碗口粗的树被连根拔起,横在沟里,被水流冲得上下翻滚。

十几个寨民聚在安全处,举着油灯和火把,灯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。石岩站在最前面,老人没打伞,任由雨水浇在身上,手里的烟杆捏得死紧,指节凸出发白。

“东头那段也断了!”一个中年男人从另一个方向跑来,浑身泥浆,“冲垮了七八米,过不去了!”

“西边呢?”石岩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沙哑而紧绷。

“西边……”男人抹了把脸,“西边路还在,但山坡在往下滑泥,随时可能塌!”

寨民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议论。肖战听见有人说“粮食不够吃三天”,有人说“老吴家的药断了”,有人说“娃发着烧,得送医院”……

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雨中蔓延。

石岩转过身,目光扫过人群。当看到肖战时,老人的眼神顿了一下,但没有停留,很快移开。

“能走的都去拿工具!”他提高声音,“锄头、铁锹、箩筐,把塌下来的泥清掉,先把路垫起来!”

“这雨太大了!”有人喊,“现在清,等会儿又冲垮了!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石岩的烟杆指向说话的人,“等着饿死?等着病死?!”

人群沉默下去,只剩下雨声。

肖战上前一步,雨水顺着他的眼镜滑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
“石寨老,”他说,“现在清淤不是最好的办法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怀疑,有敌意,有烦躁,像无数根针扎过来。

“你说什么?”刚才那个中年男人——肖战认出是染布坊里捶布的其中一人——瞪着他,“不清淤,路怎么通?”

“雨还在下,上游的水还在往下灌。”肖战的声音在雨声里依然清晰,这是多年讲课练出来的穿透力,“现在清掉塌方的泥土,很快又会被新的泥石流冲垮。而且人在河道里作业很危险,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塌方。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石岩看着他,眼神很沉,“坐着等?”

“改道。”肖战从背包里取出平板电脑,用雨衣遮住屏幕,快速操作。卫星地形图加载出来,高精度的高程数据让整个区域的地形一目了然。

他放大寨口这一片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:“原路线沿着河谷走,虽然平缓,但正好是汇水区。现在上游的几条山沟都在往下排水,这里就成了泄洪通道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手指移到旁边一处位置:“但这里——寨口往东偏十五度,大约七十米的地方,地面基础是完整的岩层。虽然坡度比原路陡一些,但如果把路线设计成‘之’字形,把坡度降下来,再在旁边挖一条排水沟,把山洪引开……”

他一边说一边在屏幕上画线。红笔工具在卫星图上标注出新路线的走向,每一个拐弯的角度、每一段的长度、排水沟的位置和深度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
寨民们围拢过来,油灯和火把的光凑在一起,照亮了屏幕。那些布满风霜的脸上,表情从怀疑逐渐变成惊讶,再到某种复杂的、难以名状的情绪。

“你画的这个……”石岩凑得很近,几乎贴到屏幕前,“能行?”

“岩层结构稳定,不容易被冲刷。”肖战调出地质资料,“这一带是石灰岩基岩,表层覆盖的土层不厚。只要把浮土清掉,直接在岩基上开出路基,再用碎石垫平,抗冲刷能力比土路强得多。”

“可这坡度……”有人指着屏幕上标注的数字,“比原来陡多了,车怎么上?”

“所以要做‘之’字形。”肖战放大路线细节,“每段直道的坡度控制在八度以内,通过拐弯来爬升高度。虽然路会变长一些,但安全性高,而且——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看向石岩:“这条路修好以后,以后雨季也不容易垮。”

人群安静了几秒。

雨还在下,哗哗地浇在每个人头上、身上,但没人动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肖战和屏幕之间来回移动,像是在消化这个突然出现的方案。

“需要多少人?”石岩终于开口。

“清理浮土至少需要十五个人,开凿岩基需要专门的工具,可能需要爆破。”肖战说,“排水沟的工程量也不小,要挖到足够的深度和宽度,才能把山洪引开。”

“寨子里有炸药。”石岩说,“开山用的,不多,但够用。”

“那时间呢?”另一个老人问,“按你说的这个修法,多久能通?”

肖战在心里快速计算:“如果现在开始,雨势不减的情况下,清理和开凿至少需要两天。垫路基和挖排水沟还要一天。最快也要三天。”

“三天……”人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,“寨子里的粮食撑不了三天!”

“而且老吴家的娃等不了三天!”

“还有陈阿婆的药……”

焦虑再次升腾起来,比刚才更剧烈。

肖战看着这些人脸上真实的恐慌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个寨子比他想象的更脆弱。一条路,一场雨,就能把他们逼到绝境。
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他问石岩,“比如从后山绕?”

“后山?”石岩猛地转头看他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,“后山不能走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没有为什么,就是不能走。”老人的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,“你想都别想。”

这反应太激烈了。肖战记下这个细节,但没再追问。他重新看向屏幕,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上敲了敲。

“如果集中人手,先打通最关键的岩基段,也许能把时间缩短到两天。”他说,“但需要所有人都上,而且得听指挥。”

“听谁的指挥?”有人问。

肖战还没回答,石岩先开口了:“听我的。”

然后老人转向肖战:“你画图,你算数,你告诉我们要在哪里挖,挖多深,挖多宽。但我们的人,我来安排。”

这是妥协,也是划界。

肖战点头:“好。”

方案就这么定下来了。石岩开始分派人手——年轻力壮的去拿工具,妇女去准备食物和热水,老人和孩子留在安全的屋子里。命令下达得又快又准,寨民们虽然脸上还带着焦虑,但至少有了方向,行动起来有了章法。

肖战被安排在寨口的一块大岩石下,那里有个浅凹,勉强能挡雨。石岩让人给他搭了块油布,又点了盏防风马灯。平板电脑接上便携电源,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。

他需要把设计图细化成施工图。

雨水顺着油布边缘滴下来,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。膝盖上垫着防水布,平板放在上面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。等高线、坡度计算、土方量估算、排水沟的截面设计……每一个数据都要精确,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工程的成败和人员的安全。

寨民们开始干活了。

锄头挖进泥土的声音,铁锹铲起石块的声音,人们的呼喊和号子声,混在雨声里,形成一种奇特的、充满力量感的交响。油灯和火把在雨中晃动,光影里是弯腰劳作的身影,雨水把他们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削而坚韧的轮廓。

肖战偶尔抬头看一眼。

他看到那个在染布坊捶布的妇女,现在正用背篓搬运石块,背篓很沉,她的腰弯得很低,但脚步很稳。他看到阿月和其他几个半大孩子,用小桶传递泥土,浑身泥浆,但没人喊累。他看到石岩——老人没有待在指挥的位置,而是拿起了一把铁锹,跟年轻人一起挖排水沟,动作不快,但每一锹都扎扎实实。

这个寨子在自救。

而他,是那个提供图纸的人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,天色从深黑转为灰白。雨势稍微小了些,从暴雨转为中雨,但依然密集。新路线的清理工作进展得比预想中快,岩层露出来了,灰白色的石灰岩在雨水冲刷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
肖战正在计算爆破点的位置和装药量,忽然听见一阵骚动。

他抬起头,看见人群聚集在新开挖的路基边缘,似乎在争论什么。石岩快步走过去,肖战也收起平板,跟了过去。

走到近前,他才看清问题所在——

在清理掉表层浮土后,岩基上露出了一个洞口。

不大,直径约半米,边缘很不规则,像是天然形成的裂隙。洞口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,雨水正往里面灌,但听不见水落到底的声音,说明很深。

“这什么洞?”有人用锄头柄捅了捅洞口边缘,碎石哗啦啦掉进去,很久才传来隐约的回音。

“可能是溶洞。”肖战蹲下身,用手电往里面照。光束穿透黑暗,照亮了洞壁——确实是石灰岩溶洞特有的光滑表面,有水流侵蚀的痕迹。洞道向下延伸,角度很陡。

“要紧吗?”石岩问。

“如果是单纯的溶洞,填实就行。”肖战说,“但如果是地下暗河的出口,填了可能会造成其他地方渗水或塌陷。”

他话音刚落,洞里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。

像风声,又像水声,还夹杂着某种细微的、类似金属摩擦的“滋滋”声。声音很闷,从地底深处传来,透过岩层和雨水,显得飘忽不定。

所有人都安静了,竖起耳朵听。

那声音持续了大概十秒钟,停了。

然后,从洞口深处,飘出了一股气味。

很难形容的气味——像潮湿的泥土,又像某种腐朽的植物,还带着一丝极淡的、类似铁锈的腥气。气味不浓,但在雨水的湿气里格外清晰,钻进鼻腔,黏在喉咙深处。

肖战感觉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。这不是正常的溶洞该有的气味。

“封上。”石岩突然说,声音很硬,“现在就封上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肖战想说什么。

“封上!”老人重复,这次是吼出来的。他夺过旁边人手里的铁锹,铲起一锹碎石和泥土,就要往洞里填。

就在这时,洞里又传来了声音。

这次不是风声或水声,是人声。

很轻,很模糊,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,但确实能听出是人的声音——在吟唱,调子和肖战那晚听见的歌声很像,但更低沉,更缓慢,像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
肖战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他看向石岩,发现老人的脸色在晨光里白得吓人,握着铁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周围的寨民也都僵住了,脸上是混杂着恐惧和敬畏的表情,有些人甚至后退了一步。

吟唱声持续了大概半分钟,然后渐渐低下去,消失在洞的深处。

接着,那股古怪的气味也散了,被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取代。

洞口恢复了平静,只有雨水不断往里灌的声音。

石岩盯着洞口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放下铁锹。他转过身,看向肖战,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。

“这个洞,”他说,“不能填。”

肖战皱眉:“为什么?刚才那声音——”

“不是声音的问题。”石岩打断他,“是位置。”

老人走到肖战画的施工图前,手指点在洞口的位置,然后慢慢向上移动,沿着一条虚拟的线,一直指向后山深处。

“这个洞,”他说,“通着山灵的心。”

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。

肖战看着那条线,在心里快速计算。如果洞道确实沿着这个方向延伸,那么它的终点,很可能就在卫星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的正下方。

“所以,”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,“要改路线?”

石岩摇头:“路线不改,洞也不填。但这里——”他用烟杆在洞口旁边画了个圈,“要留出来,做个标记,以后谁都不准靠近。”

“怎么标记?”

石岩没回答。他转身对人群说了几句土话,肖战听不懂,但很快有人跑回寨子,又很快跑回来,手里捧着一样东西。

是一个石雕。

不大,约两个拳头大小,雕的是一只蹲伏的兽,形态抽象,但能看出有爪有尾。石料是青黑色的,表面光滑,像是被摩挲了很多年。最奇特的是兽的眼睛——嵌着两粒小小的、深蓝色的石头,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
石岩接过石雕,蹲下身,把它稳稳地放在洞口边缘。石雕的底座刚好卡在一块凸起的岩台上,不偏不倚,像是专门为这个位置准备的。

“这是守山兽。”老人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“放在这儿,山灵就知道,这里有人守着,不会乱来。”

寨民们看着那个石雕,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,仿佛这个小小的雕像真的有什么魔力。

肖战没有说话。他盯着那个石雕,尤其是那两粒蓝色的石头眼睛。石头的颜色,和王一博染布时手指上的蓝,几乎一模一样。

“继续干活。”石岩打破沉默,“绕开挖,离洞口至少五米。”

人们重新动起来,但这次动作明显更谨慎,离那个洞口远远的。肖战回到油布下,重新打开平板,修改施工图——绕过洞口,路线需要多拐一个弯,长度增加,但别无选择。

他一边修改,一边用余光观察那个石雕。

雨水浇在石雕上,顺着兽身的纹路流下来。那两粒蓝色的石头眼睛在雨水的浸润下,似乎变得更亮了,像真的在看着什么。

而洞口深处,再没有传出任何声音。

仿佛那个吟唱从未出现过。

但肖战知道,他听到了。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
那不是幻觉。

那是从这座山的心脏深处,传来的某种东西的声音。

而他画下的这条新路,正从那颗心脏的边缘,小心翼翼地擦过。

修改完图纸,肖战抬起头,看向后山的方向。雨幕中,那片山峦的轮廓若隐若现,沉默,神秘,像一个巨大的、活着的谜题。

而他现在,正亲手在谜题的边缘,挖开一条路。

一条或许不该挖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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