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没有动。露台上凝结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,压在他的肩胛骨上。下方校园的嘈杂声变得遥远,只剩下英那平直的声线,像手术刀在无菌布上划开一道口子。
“设计?”瓷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,像结了冰的湖面,“依据是什么?一份预言?几组波动数据?”
英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没有波澜。“依据是 ‘孤墨信笺’的原始加密层,以及校史馆地下三层从未被公开的档案索引。‘钥匙’与‘锁孔’的比喻,并非出自星图公告栏,而是更早的、某个已经被系统删除的核心协议里的术语。”他向前走了一步,细雨的清冷气息变得更具侵略性,不再是背景,而是一种探查。“你的双核稳定指数在接触特定对象时的共振图谱,与那份协议里预设的‘接口反应模组’匹配度达到89.7%。这远超出自然变异的范畴。”
瓷感到O核在轻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愤怒的冰冷荒谬感。他用逻辑防壁强行稳住心神。“所以,你认为我的存在,我的痛苦,甚至我与俄、与美的‘共鸣’,都是一场预先编写好的程序?为了某个目的?”他的视线锁住英,“目的是什么?收集疼痛?还是制造疼痛?”
“目的?”英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,那几乎不能被称之为笑容。“目的是‘验证’。验证‘疼痛’是否可以作为某种…宇宙常数级别的能量接口,或者,更基础的——生命形态的粘合剂与解离剂。”他的语气像是在讨论天气,“‘锁孔’(俄的旧伤)是历史上一次失败的强相互作用实验留下的‘疤痕’。而‘钥匙’(你的双核),理论上,应该能打开它,或者…彻底引爆它。预言所谓的‘崩坏或愈合’,本质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实验终点。”
“至于美…”英顿了顿,“他的叛逆,他的抑制器不耐受,乃至他今天失控的求偶信息素峰值——都是极佳的‘催化剂变量’。他的痛苦能刺痛你的A核,迫使你的双核平衡态发生偏移,从而可能激发出预设接口的更深层功能。他是一根活体的、不可预测的探针。”
瓷沉默地听着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,凿进他一直以来用以理解自身与世界的美学框架。疼痛不再是美学的燃料,而是…实验参数?他的存在,他的孤墨王国,他的创作与挣扎,只是一串待验证的代码?
“而你,”瓷抬起眼,直视英,“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?观测者?执行者?还是…设计者之一?”
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露台边缘,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栏杆。远处,夕阳正沉入冷杉林的尖顶,将天空染成一种淤血般的紫红色。
“我是‘风纪委员’。”他最终说道,声音里第一次掺入一丝难以辨别的、近乎疲惫的东西,“我的职责是维护这个系统的‘秩序’,记录所有偏离,并确保实验…按计划推进,或在失控时被妥善‘处理’。”他转回身,逆光让他的面容模糊,只有镜片反射着最后的天光,“我并非初始设计者。但我继承了观测权限,以及…在必要时,成为‘锁孔’与‘钥匙’适配实验的最终操作员。”
他走向瓷,步伐平稳,没有威胁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。“现在,实验体青瓷,你已获悉部分背景。这本身也是实验环节之一——观察‘知情’对‘钥匙’状态的影响。请随我前往C区7号。‘北极星’正在观察室内,他的旧伤数据在隔离后出现新的衰减峰值。你的O核,是我们目前已知唯一可能逆转或催化这一过程的‘工具’。”
“工具”两个字,他说得清晰而平淡。
瓷感到双核深处同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不是来自外部,而是内部认知崩解时产生的撕裂感。美学执政官在尖叫,逻辑防壁出现裂纹,疼痛转化炉似乎因过载而发出悲鸣。他构建的一切,都在这个冰冷真相的冲击下摇摇欲坠。
但他没有崩溃。相反,一种更冰冷、更坚硬的东西,从废墟中升起。那是他作为“孤墨王国”主权者的内核——即使王国本身是虚构的,即使子民只有他自己,那份立法与裁决的权力,不容剥夺。
“我接受前往观察室。”瓷开口,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平静,甚至比之前更冷,“但基于以下几点:第一,我不是‘工具’,我是‘合作者’。实验需在我意识清醒且拥有部分决策权的前提下进行。第二,我要知道所有关于‘初始设计’的信息,包括设计者的身份和最终目的。第三,”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锐利如孤墨信笺边缘裁开的纸,“俄的安危,是本次‘合作’的底线。若实验有超过50%概率导致其‘崩坏’,我保留中断的权利。”
英静静看着他,似乎在评估这份突如其来的“主权声明”。细雨的清冷气息与瓷血腥甜腻的A面信息素在空气中无声对抗。良久,英微微颔首。
“合理的诉求。可以记录在案。但最终解释权与风险评估,由情报局核心协议决定。”他侧身,示意瓷先行,“现在,合作者青瓷,请。”
他没有再称呼“实验体”。
地下三层的走廊比记忆中更长,更寂静。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哀鸣,墙壁是毫无温度的金属灰。C区7号观察室的门,是一整面单向玻璃,从外面看,是一片深邃的黑暗。
英在门旁的操控面板上输入一串冗长的指令。门无声滑开。
里面并非完全黑暗。柔和的、模拟自然光谱的灯光从天花板洒落,照亮了一个简洁到近乎残酷的空间:一张铺着白色无菌垫的观测床,几台闪烁着幽光的生命体征监测仪,墙壁上嵌着多块屏幕,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生物电信号图。
俄躺在观测床上。他闭着眼,似乎处于药物维持的浅眠状态,但眉心紧蹙,额角有细密的冷汗。他身上连接着许多导线和传感器,那些旧伤的数据——那些荆棘、冰层、锈蚀的锁链——在屏幕上被具象化成扭曲跳动的波形和三维模型,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确凿的速度,变得黯淡、碎裂。
他看起来比在天台上更加脆弱,仿佛某种维系他存在的核心正在流失。
而在房间的另一侧,靠近单向玻璃的位置,摆着一张金属椅子和一个简单的接口平台。那显然是给瓷准备的“位置”。
“他将持续衰减。没有外部干预,最多72小时,数据模型预测将进入不可逆的‘崩坏’阶段,伴随强烈的神经痛和器官衰竭。”英的声音在空旷的观察室内响起,带着冰冷的回音,“你的O核信息素,是理论上的唯一干预变量。请就位,我们将开始第一次主动适配。过程可能伴随强烈的不适与…认知渗透。”
瓷走到金属椅子前,却没有立刻坐下。他隔着几步的距离,看着床上的俄。那些共振过的疼痛记忆,如同潮水般涌回O核,带来闷钝的痛楚和一种奇异的牵引力。英说的“专用接口”,在此刻感受得如此真切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和疑问,坐了下来。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单薄的制服传来。
英走到他身侧,将一个带有细微探针的银色接口环,轻轻戴在瓷的颈间,贴近腺体。“这会放大你的信息素输出,并建立双向神经信号读取链路。放松,尽量将意识集中在O核,回想与‘北极星’共振时的感知。”
接口环贴合皮肤的瞬间,一阵微弱的电流窜过,随即是更深层的连接感,仿佛有细密的根须试图探入他的信息素本源。瓷闭上眼,强迫自己进入状态。
起初是艰难的。A核因之前美的刺激和此刻的冰冷环境而持续紧绷,干扰着O核的专注。但渐渐地,当他的意识沉入那片属于Omega面的、带着牡丹茶香的领域,当他再次“看到”俄旧伤深处那些纠缠的荆棘与冰层时,共鸣开始了。
不同于之前的无意识扩散,这一次,是主动的、有指向性的信息素流,通过接口环被精确放大和引导,如同无形的暖流,涌向观测床上的俄。
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剧烈波动!
俄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发出低低的闷哼。那些代表旧伤的、正在碎裂黯淡的波形,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活性物质,突然停止了衰减,甚至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…修复迹象?荆棘的影像似乎舒展了一些,冰层出现了细微的融水。
但与此同时,瓷的O核传来剧烈的拉扯感!那不仅仅是输出信息素,更像是他的一部分“感知”被强行抽离,通过接口,直接汇入了俄的疼痛神经网络。他“看”到了更多——不仅仅是旧伤的形态,还有更深处的、弥漫在俄意识底层的碎片:暴风雪中的荒野、金属的碰撞与撕裂、孤独的守望、还有…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被深埋的、指向某个模糊温暖身影的…
(那是……?)
就在瓷的意识即将触碰到那模糊身影的瞬间——
【警告:检测到非预设情感数据模块。】
【警告:接口出现异常负载。】
【警告:尝试隔离并清洗异常数据流——】
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在观察室内炸响!所有屏幕瞬间被刺目的红色警报覆盖!
俄痛苦地弓起身,监测仪发出尖锐的鸣叫!而瓷则感到一股强大的、带着强制剥离意味的逆向电流,狠狠从接口环撞入他的O核!
“呃——!” 瓷猛地睁开眼,剧痛让他眼前发黑。
英已经一步跨到主控台前,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操作,试图稳定系统。“停下输出!立刻!” 他命令道,声音依然冷静,但语速快了不少。
瓷强行切断了信息素流,但那股逆向冲击的余波仍在O核内震荡,带来阵阵恶心与眩晕。他喘息着,看向俄。俄已经重新瘫软下去,脸色灰败,屏幕上的旧伤数据虽然停止了刚才的剧烈恶化,但修复迹象也完全消失,甚至比之前更黯淡了一点。
第一次“主动适配”,以触发未知警报和险些造成反向伤害告终。
英盯着屏幕上残留的异常数据流痕迹,那些被标记为“非预设情感模块”的碎片,他的手指在光屏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“……有趣。”他低声说,镜片后的目光转向瓷,那里面的冰冷探究,混合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、发现意外变量的兴味。
“你的‘钥匙’里,”“他缓缓说道,”“似乎藏着连‘设计图’都没有标注的…私密抽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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