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在楼梯间的冰冷空气中，艰难地重新拼凑起自己的呼吸。他弯腰捡起通讯器，屏幕上的预言文字已经消失，仿佛从未存在，只留下那个孤鸦印记，像一枚烧红的烙铁，烫在他的视网膜上。

他不能停留。情报局的警报意味着，已有“清道夫”在来的路上，确保他看到预言，并“处理”掉可能目击信笺传递过程的无关者。瓷整理好制服，将一切情绪压入那双核深处碾碎，脸上重新覆盖上那层情报局训练出的、无懈可击的平静假面。他走向校史馆——那个对普通学生而言布满灰尘、无人问津，实则是“疼痛情报局”地下入口的地方。

穿过伪装成老旧书架的暗门，沿着旋转向下的冰冷金属阶梯，世界骤然变得不同。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、墨水、消毒水和无数种复杂信息素痛苦代谢后混合的怪异气味。惨白的灯光照亮走廊两侧，墙壁上并非装饰，而是密密麻麻、不断轻微闪烁更新的疼痛档案屏，滚动着全校师生的疼痛数据流。

他的直属上司，英，正站在走廊尽头那台不断发出咔哒轻响的老式打印机旁。英穿着一丝不苟的风纪委员制服，金丝眼镜后的灰色眼眸像结了冰的湖面，没有丝毫波澜。他手里拿着刚刚吐出的、还带着微弱热度的纸页——正是瓷看到的那份预言信笺的实体。

“你的效率，比预期低了2.7分钟，青瓷。”英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，平稳、清晰、冰冷，“情绪波动影响了你的判断力。与‘北极星’的非必要接触超时了。”

瓷停下脚步，垂下眼睫。“我获取了关键数据。他的疼痛依赖阈值正在降低，但对特定信息素源——既我O面的指向性依赖，提升了15%。”他汇报着，声音同样听不出情绪。

“数据已收录。”英将信笺放入一个贴着“双核/北极星-关键干涉节点”标签的档案袋，“预言你看到了。情报局的立场是观测，不介入。但作为直接变量，你有义务维持自身状态稳定。从此刻起，你的双核共振频率被列为一级监测对象。”

这意味着更频繁的检查，更深入的信息素采样，更无处不在的监视。瓷感到双核同时传来被锁定的寒意。

“另外，”英忽然抬眼，镜片反射着冷光，“‘海妖’正在找你。他的情绪很不稳定，抑制器读数濒临临界。他似乎认为，你的A面信息素，是他目前唯一需要的‘镇定剂’。去处理掉这个麻烦，用你擅长的方式。”

“海妖”，美的代号。一个比俄更不可预测的麻烦。

瓷领命转身，走向通往地面的阶梯。他能感觉到，背后英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细雨，一直落在他后颈的腺体位置，带来细微却持久的刺痛感。

美的活动范围通常很固定：体育馆后的废弃仓库，或者顶楼封锁的天台。瓷选择了后者。当他推开天台锈蚀的铁门时，浓烈到呛人的冰薄荷信息素混合着暴戾的情绪扑面而来，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
美背对着他，站在天台边缘，脚下散落着被砸坏的电子设备残骸。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衬衫，领口却被粗暴地扯开，露出颈间那个闪烁着不稳定红光的金属抑制器。听到脚步声，他猛地回头，眼眶赤红，像一头被困的野兽。

“你来了？”美的声音沙哑而尖锐，带着嘲弄，“我们的‘双面优等生’，情报局最乖的狗。”

瓷没有接话，只是调动起体内Alpha面的信息素。血腥甜腻的气息，如同出鞘的利刃，精准而强势地切开空气中狂乱的冰薄荷风暴。这不是安抚，是镇压。

美身体晃了一下，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痴迷与更深重的痛苦。“对…就是这样…”他喘息着，向前踉跄一步，“用这个…压住我…让我别听见那些噪音…”

瓷冷静地评估着他的状态。抑制器显然出了问题，美正在承受Omega本能被强行压制所带来的反噬痛苦，这种痛苦会催生破坏欲和对他A面信息素的病态渴求。

“你的抑制器需要检修。”瓷陈述道，同时控制着信息素输出的强度，既不让美失控，也不让他得到真正的满足——那只会让依赖更深。

“检修？”美嗤笑，又砸烂了手边一个空罐子，“然后继续当个‘合格的’Omega？像个装饰品？”他忽然死死盯住瓷，“你呢？你这个怪物，明明有A的一面，为什么甘心被关在实验室里当标本？为什么不挣脱出来？！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猝不及防地刺中了瓷双核最隐秘的痛处。他的信息素出现了一瞬间的波动。

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波动，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得意。“啊哈…你也会痛？你也有不想被观测的东西？”他像发现了宝藏，步步紧逼，“告诉我，瓷，当你用这副A的面孔面对我时，你内里那个O的部分，是不是在害怕？在尖叫？”

“与你无关。”瓷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，他加强了信息素输出，试图逼退美。

但美反而更兴奋了。“当然有关！我们是同类！都是被这该死的信息素、该死的规则困住的疯子！”他指着自己颈间的抑制器，又指向瓷，“你这里，也有一个看不见的抑制器，叫‘情报局’，叫‘双核平衡’，对不对？！”

疯狂的冰薄荷信息素与血腥甜腻的气息在空中激烈对撞，几乎要迸出火花。瓷感到双核因这种高强度的对抗和美的尖锐话语而开始隐隐作痛，那种内部的撕裂感再次抬头。

就在对峙达到顶点时，天台的门再次被推开。来的不是情报局的清道夫，而是法。她抱着一块画板，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，鸢尾花的苦涩香气萦绕周身，显然刚从自己的易感期钝痛中挣扎出来。她看到眼前的景象，愣住了。

美的注意力被短暂分散。瓷抓住这一瞬的空隙，猛地将信息素收束，后撤一步，拉开安全距离。

“看来你有客人了。”瓷迅速恢复平静，对美说，语气已然冰冷，“建议你立刻去医疗室。下次再失控，情报局的‘处理’手段，不会这么温和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看美和法，转身快步离开天台。直到走下两层楼梯，确认周围无人，他才允许自己靠在墙壁上，短暂地闭了闭眼。左手指尖，因刚才过度控制信息素而微微颤抖。

美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中回响。怪物。标本。看不见的抑制器。

还有英冰冷的指令，俄灼热的眼神，以及那份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于头顶的预言。

他抬起手，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。然后，缓缓握紧。

他知道，自己正站在一个逐渐崩坏的疼痛漩涡中心。而第一步，或许不是摆脱观测，而是…真正看清，自己这“双核”之中，究竟哪一部分的疼痛，才是属于自己的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