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写着死人名字的契书被沈弄影折起，贴身收进了中衣的夹层里。

此刻不是追究往事的时候，她将目光重新落回那堆杂乱的凭证上，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。

烛火爆了个灯花，发出噼啪轻响。

随着最后一颗算珠归位，沈弄影原本清冷的眸底泛起一丝寒意。

周德海经手的所有采买，从丝绸布匹到香料药材，进价统统比市面高出三成。

而这些溢价的银流，顺着一张张不起眼的票号存根，最终都汇入了一个名为“德升号”的钱庄。

德升号的东家，正是京城皇商，赵德才。

“难怪侯府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。”沈弄影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，却没喝，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冰冷的瓷壁，“原来不仅仅是挥霍，更是有人拿着沈家的血肉，去喂另一头见不得光的狼。”

她站起身，推开窗。夜风夹杂着更漏声涌入屋内。

“翠浓。”

守在外间的丫鬟立刻推门进来，手里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百合粥：“大奶奶，您这嗓子……”

“粥不喝了。”沈弄影转身，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套半旧不新的素色绸衫，那是她刚嫁入侯府时，为了显得恭顺特意备下的，如今看着竟有几分寒酸气，“去帮我找点白粉来，把脸色涂得惨淡些。另外，把头上那些金玉钗环都卸了，只留一朵白绒花。”

翠浓吓了一手抖：“大奶奶，这大半夜的，您是要……”

“去谈笔生意。”沈弄影走到妆台前，从首饰盒的暗格里取出一枚还带着暗褐色血迹的青铜箭镞。

那是昨夜码头混战时，她趁乱从一块碎木板上拔下来的，属于长公主府禁卫军的制式兵器。

她将箭镞裹进一块不起眼的蓝布包袱里，对着铜镜里那个面色苍白、看似弱不禁风的“寡妇”扯了扯嘴角。

“去见见那位赵老板，问问他这侯府的银子，烫不烫手。”

秦淮河畔，灯影桨声。

不同于白日的喧嚣，深夜的画舫多了一层暧昧与诡谲。

赵德才的私人画舫停在河湾最深处，红灯笼在夜雾中摇曳，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。

沈弄影紧了紧身上的披风，看似瑟缩地跟在翠浓身后，踏上了微微晃动的跳板。

刚一进舱门，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。

舱内并无歌姬，只有四个彪形大汉按刀而立，正中央的太师椅上，坐着个身形滚圆的中年男人。

赵德才手里转着两颗铁胆，绿豆大小的眼睛在沈弄影身上来回刮了几遍。

“说是手里有宫里出来的缂丝，急着换现银？”赵德才声音尖细，透着商人的精明与刁钻，“这年头，敢倒卖宫中之物的‘未亡人’，赵某还是头一回见。”

沈弄影垂着眼，做出一副强自镇定却难掩慌乱的模样，声音微微发颤：“先夫走得急，留下的烂摊子……若非走投无路，妾身也不敢来找赵老板。”

她示意翠浓将怀里的蓝布包袱放到桌上。

赵德才没有伸手去解，反而给了旁边的大汉一个眼色。

“慢着。”

那大汉手刚碰到包袱皮，就被沈弄影一声低喝止住。

她抬起头，原本怯懦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莫测，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包袱结扣上轻点：“赵老板，这东西见不得光。若是被不想干的人看了去，掉脑袋的可不止妾身一个。”

赵德才嗤笑一声，手中的铁胆转得飞快：“在我的船上，还没有我不能看的东西。打开！搜搜这娘们身上带没带家伙！”

大汉狞笑着上前，粗糙的大手就要抓向沈弄影的肩膀。

沈弄影侧身一避，手腕极其自然地一抖，包袱的结扣滑落。

并没有什么缂丝。

在那层层叠叠的蓝布中央，静静躺着一枚青铜箭镞。

锋利的倒钩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，箭杆连接处，那枚微缩的“萧”字印记，如同一只蛰伏的毒蝎。

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
赵德才手中转得飞快的铁胆“哐当”一声砸在脚背上，他也顾不得疼，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，那双绿豆眼里满是惊恐。

“退下！都给我退下！”他近乎嘶吼地挥退了逼近的家丁。

待舱门重新关紧，赵德才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几下，原本的嚣张跋扈瞬间化作了点头哈腰的谄媚与惊疑：“这是……那边派来的？”

他指了指皇城的方向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
沈弄影慢条斯理地将包袱重新系好，指尖在那箭镞上轻轻一抹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
她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扫了赵德才一眼：“赵老板觉得，我是来卖丝绸的，还是来……收账的？”

这模棱两可的话术，配合那枚足以证明身份的禁卫军信物，彻底击碎了赵德才的心理防线。

他脑门上渗出细密的冷汗，误以为沈弄影是长公主萧烈云派来私下查验账目的密使——毕竟干他们这种掉脑袋的买卖，最怕的就是上面不信任。

“特使随我来，随我来……”赵德才擦着汗，挪动着肥胖的身躯，走到屏风后转动了一个不起眼的花瓶。

地板无声滑开，露出一条幽暗的阶梯。

“货都在下面，分文未动，全是按照规矩封好的。”

沈弄影跟在他身后，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下。

越往下走，那股潮湿的水腥气越重，脚下的木板传来河水拍打船底的闷响。

密室不大，四壁却用厚铁皮加固过。

昏暗的长明灯下，十几口朱红色的楠木大箱整齐排列。

赵德才讨好地打开其中一口箱子。

银光乍泄。

整整齐齐的银锭码放在箱中，每一锭银子的底部都烙着官印。

而让沈弄影瞳孔骤缩的是，箱盖内侧贴着的那张封条——那不是商号的封条，而是兵部专用的明黄封签，上面赫然写着“西北边军饷银”六个大字。

沈弄影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
侯府亏空的银两，竟然被拿来填补私挪军饷的窟窿？

还是说，这本身就是洗白军饷的一环？

她伸出手，指尖刚要触碰那冰冷的银锭，想看看下面是否还压着账册。

就在这时，头顶厚重的甲板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
那是精铁撞击木料的碎裂声，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，连带着整艘画舫都剧烈地摇晃起来。
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赵德才惊恐地抬起头。

沈弄影迅速收回手，借着摇晃的力道退到阴影处，抬头望向头顶震颤不已的楼板，眼底闪过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