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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

窗棂外的更漏声沉闷地响了三下,屋内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结了个硕大的灯花,爆裂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。

沈弄影端坐在酸枝木圆凳上,指尖在宣纸边缘反复摩挲。

面前摊开的是两份截然不同的记录:一份是苏醒后的她呕心沥血重现的“影子账本”,另一份则是萧烈云甩下的那封带有血腥气的密函。

两份账目在她脑中飞速拆解、重组。

那些所谓的“马料费”和“修缮款”只是浮在水面的冰山一角,沈弄影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每月一笔固定的“香烛费”上。

这一笔开销从三年前起就从未断过,数额大得离谱,且每次支取的斤两都精确到两。

算盘张守在火盆边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。

“算盘张,去取我书架右侧第三格的那本《大景舆服志》。”沈弄影突然开口,嗓音因长时间未进水而显得有些干哑。

算盘张打了个激灵,连滚带爬地取来书。

沈弄影翻到“硝石”那一页,手指沿着那行枯燥的重量换算比例划过,心跳猛然漏了一拍。

每一笔“香烛费”对应的白银,若按市价扣除火耗,恰好能换取等重的黑硝石。

这种行军打仗必备的引火之物,竟然被裴家二房以祭祀的名义,一车车地运进了侯府的私仓。

“备车,”沈弄影起身,由于坐得太久,腿脚发麻让她身形晃了晃,她顺势扶住桌角,指甲用力掐进木纹里,“再去库房取那对原本打算送给外祖母的沉香木盒,装两卷上好的经书进去。”

“大奶奶,这大半夜的……”算盘张一脸惶恐。

“侯爷久病不愈,我这个做主母的心急如焚,去京郊的德泰仓取些家传的‘祈福圣物’,谁敢拦我?”沈弄影冷笑一声,从首饰盒里挑出一枚实心的赤金凤首簪,稳稳地插进发髻。

金簪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头皮上,带给她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
京郊的德泰仓,名义上是周氏母家的产业,坐落在官道旁的一片老槐树林后。

沈弄影抵达时,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泥土味,还夹杂着一股极淡的、刺鼻的硫磺气息。

仓库总管周德海穿了一身并不合身的绸缎长衫,正叉着腰呵斥几个搬运货箱的苦力。

他生得满横肉,那双吊梢眼在看见沈弄影的一瞬间,闪过一丝明显的阴鸷。

“哟,这不是大侄媳妇吗?这荒郊野岭的,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”周德海并未行礼,反而喷出一口浓重的烟草气。

沈弄影轻掩口鼻,神色如常地从马车上走下,脚尖踩在泥泞的土地上,眉头微蹙:“二婶说,当年老侯爷留了一尊金胎白瓷观音在德泰仓,如今侯爷病重,我特地来取回去供奉。”

“哪有什么观音,大奶奶记差了吧?”周德海横步跨在门前,那张肥腻的脸在雾气里显得格外狰狞。

沈弄影没理会他,径直走向一侧半开的仓门。

两个家丁试图阻拦,算盘张不知从哪儿来的胆气,猛地撞开一人,口中嚷嚷着:“放肆!侯府主母在此,你们想造反不成?”

沈弄影借着这一瞬的空当,闪身进屋。

屋内并没有预想中的供奉之物,而是一叠叠堆到顶棚的木箱。

沈弄影走到最近的一个箱子旁,伸手一抹,指尖沾上了一层黑漆漆的东西。

她凑到鼻尖嗅了嗅,又用指甲用力剐蹭。

黑漆剥落,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结晶体。

这不是香烛,这是被墨汁涂黑掩人耳目的军用硝石。

“大奶奶,有些东西看了,可是会折寿的。”周德海阴恻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。

沈弄影转过身,对上周德海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。
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,足有几万两,递到沈弄影面前,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“这德泰仓里不过是些走私的私盐,大奶奶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这钱足够您在侯府舒舒服服过一辈子。沈家既然不要您了,您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
沈弄影看着那些银票,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心寒的怜悯。

“后路?”她轻声重复,随后猛地甩袖,将那叠银票击落在地,“周德海,你勾结前朝余孽,私藏军资,这不仅仅是折寿,这是要诛九族。”

周德海的脸皮抽动了一下,眼神瞬间变得狠戾:“既然你存心找死,那我就送你一程!”

他猛地退出门外,大手一挥:“关门!放火!就说侯府主母祈福不慎,失火自焚!”

沉重的沉香木门被铁链哗啦一声锁死,紧接着,浓烈的菜籽油味顺着门缝渗透进来。

仅仅几息功夫,门外便传来了木材燃烧的噼啪声。

烟雾迅速在封闭的仓库内弥漫,算盘张吓得瘫软在地,哭喊着拍门。

沈弄影剧烈地咳嗽着,由于缺氧,肺部传来阵阵火烧般的刺痛。

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,目光在火光映照的室内飞速扫射。

仓库侧高处有一扇透气的小窗,外层焊死了铁销。

“把那边的箱子叠起来!快!”沈弄影嘶吼着,伸手拔下发间的赤金凤首簪。

这枚金簪是她出嫁前特意寻匠人打造的,簪身实心,尾端尖锐且坚硬。

她踩在晃晃悠悠的木箱上,整个人紧贴着发烫的墙壁。

火焰已经舔舐到了近处的硝石箱,一股刺鼻的硫磺味让她几乎晕厥。

她死死咬住舌尖,用疼痛换取清醒,将金簪插进铁销的缝隙,用全身的重量向下压。

“咯吱——”

铁销被生生撬歪,沈弄影一把推开窗扇。

她并没有急着跳下去,而是回头看向算盘张:“把那个印着‘北境辎重’暗纹的空箱子扔到官道上去!快!”

算盘张虽然怕死,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,拼尽余力将一个特制的木板甩出了窗口。

重物落地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,紧接着,沈弄影便听到了官道上传来整齐的马蹄声。

那是五城兵马司巡逻的节奏。

“救火!德泰仓失火!有人谋杀侯府主母!”沈弄影用尽最后的力气,对着窗外凄厉地大喊。

巡逻的士兵被那声尖叫吸引,很快,杂乱的脚步声和撞门声接连响起。

沈弄影在被救出的前一刻,视线落在了瘫倒在火场边缘、正被浓烟呛得翻白眼的周德海身上。

他的怀里掉出了一封信,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,只拓着一个残缺的红色莲花印记。
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扑过去,在火苗烧到信封边角前将其死死攥入掌心,顺势塞进宽大的袖口里。

当兵马司的兵丁冲进火场将她扶出时,沈弄影整张脸被熏得漆黑,发髻散乱,看起来狼狈至极。

“沈大奶奶,您没事吧?”带头的校尉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地的狼藉。

沈弄影扶着马车轮轴,剧烈地干呕着。

她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周德海,又看了一眼那些被火烧毁了大半的证据,

她没有将那封信交给兵马司。

那莲花印记她曾在家父的禁书中见过,那是前朝暗探联络的死符。

萧烈云要的是军费,但沈弄影知道,这封信里的东西,比那两万两银子更能在关键时刻要了某个人的命。

她撑着虚弱的身体坐回马车,袖中的那封信紧贴着皮肤,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和致命的诱惑。

马车缓缓启动,身后的火光在薄雾中逐渐模糊。

沈弄影知道,这出戏才刚刚唱到高潮,而那位在背后落子的人,恐怕已经在侯府里等着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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