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台的石英钟摆针晃过第七个来回，肖战刚把最后一摞新到的财经类旧杂志码齐，指尖的薄茧蹭过泛黄的纸页，带着油墨特有的涩意。他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，目光掠过书架上自己手写的分类标签，眼底漫过一层细碎的安稳。

接手这家旧时光书店的大半年里，他早把几十平的空间打理得井井有条。老板和老板娘外出旅游回来过一次，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特产，笑着和肖战聊了一路旅途见闻，转头就匆匆交接了账目、货源渠道和老顾客喜好，说还有别的行程要出远门，往后店里大小事都交给他负责，紧急情况打留下的号码，说完便拎着行李箱匆匆离开，再也没露过面。

没客人的空档，他不爱闲着，要么蹲在地上擦拭地板缝隙里的纸灰，要么翻出柜台下的财经报纸，逐字逐句啃那些拗口的术语。字典被翻得掉了角，那些印着涨跌曲线的版面，总能让他暂时忘掉肩头的重量。

日子过得平淡又规律，巷口的宣传栏前围了不少人，肖战去买挂面时，被人塞了一张宣传单。纸张边缘有些卷翘，上面印着“南城成人大学招生”的字样，还有几个烫金的专业名称。他愣了愣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，总觉得这种花花绿绿的纸，多半是骗人的噱头，可对方塞得执着，他还是硬着头皮接了过来，捏在手里一路攥到书店，随手扔在了柜台的角落。

他没有立刻回后院的阁楼，而是沿着老巷的青石板路往前走，脚步放得很轻。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，墙根的青苔沾着晨露的湿气，风里飘着老屋里飘出的烟火气。

今天是周五，离舞蹈附中的期末考试只剩一周，他猜王一博一定在抓紧时间冲刺——既要练舞，又要补文化课，那孩子向来要强，肯定不会松懈。老巷附近住着不少南城舞蹈附中的学生，常来店里借教辅书的他们，闲聊时总提一句，从巷口公交站坐823路车，四十多分钟就能到学校门口。

这大半年里，肖战总借着给学生找书的机会搭话，一点点拼凑王一博的消息：知道他进了尖子班，舞蹈专业课稳居第一，文化课偏科厉害，正铆着劲补数学。从打听到学校地址的那天起，他无数次站在巷口的公交站牌下，望着823路车来来往往，却始终不敢踏上去，怕惊扰了王一博的生活，也怕自己狼狈的模样，配不上如今愈发挺拔的少年。

直到上周，一个来买高三数学真题卷的男生随口抱怨，说他们隔壁班有个叫王一博的疯子，期末前天天加训到天黑，回家还得啃题到半夜。肖战的心猛地揪紧，默默记下了男生说的“加训日周五最晚走”的话。这股想念在心底疯长，终于在这个傍晚冲破了所有克制，他攥紧衣角，一步步走向了公交站。

走到巷口的公交站，肖战投币上了车，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823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前行，穿过两条商业街，又拐过三个老胡同，车厢里的人渐渐少了，窗外的风景也从喧嚣的商铺变成了种满香樟的林荫道。他盯着窗外掠过的树影，心里默默数着站数，四十多分钟的车程，每一秒都漫长得像在熬煮心事。

“南城舞蹈附中站到了，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……”

公交车的播报声清晰响起，肖战猛地回过神，攥紧衣角快步下了车。朱红色的校门就在眼前，门楣上“南城舞蹈附中”的字样在夕阳下闪着光，围墙内的香樟树郁郁葱葱，隐约能看到练功房的落地窗。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校门，手里都捧着厚厚的复习资料，蓝白色的校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，肖战下意识地躲到路边的梧桐树后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，突突地跳个不停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，目光焦灼地在人群中急切搜寻。

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他想起上周那个男生的话，期末加训是常态，王一博向来拼，一定还在练功房里。肖战沿着围墙慢慢往前走，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，终于找到一处枝叶茂密的角落，这里刚好能透过铁栅栏的缝隙，将练功房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。落地玻璃擦得一尘不染，十几个穿着黑色练功服的少年围着把杆训练，当最靠近窗户的那个身影撞进眼底时，肖战的呼吸猛地停滞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，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，死死抠着身后粗糙的树干，指腹都被磨得生疼。

是王一博！他曾经的博博！他想念的那个人！

他比分别时高了大半个头，身形愈发挺拔修长，褪去了少年的青涩，侧脸线条锋利得像刻刀雕出来的一般，下颌线绷出漂亮的弧度。额角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，滴在练功服的领口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他扶着把杆，右腿高高抬起，脚尖绷成一道利落的直线，身体压得极低，腰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，脸上带着隐忍的倔强，每一个转身、跳跃、下腰的动作，都拼尽了全力，仿佛要把这些年憋着的力气都倾泻在肢体的舒展里。

肖战的眼眶倏地就热了，视线瞬间模糊。他想起仓库里那块磨得发亮的旧木板练功垫，想起少年第一次压腿时疼得眼泪直流，却咬着牙仰头喊“哥，我能行”；想起冬夜里两人挤在一张窄床上，王一博缠着他讲未来的梦想，说以后要站在最大的舞台上跳舞；想起自己坐在一旁，一边揉着因常年扛活发疼的腰，一边用袖子帮他擦汗的日子。那些穷得叮当响却满是暖意的时光，像潮水般漫过心头，烫得他心口发紧。

风带着凉意吹过，树叶沙沙作响，卷起几片枯黄的叶。肖战裹紧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，指尖依旧在抖，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，甚至不敢大口呼吸，生怕惊扰了玻璃那头的人，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，把少年的模样一笔一划刻进脑海——长高的个子，更挺拔的肩背，还有那份从未变过的执拗。

直到夕阳沉下，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，将练功房的玻璃染成一片暖金，练功房里的学生才陆续收拾东西离开，王一博背着那个洗得有些褪色的书包，手里还攥着一本卷边的英语单词本，慢吞吞地走出练功房。

他走得很慢，时不时抬手揉一揉发酸的腰，脚步却依旧稳当。街角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车，车窗缓缓降下，王一博看到车里的人，立刻扬起嘴角露出一抹笑，抬手礼貌地挥了挥，随后弯腰坐进了车里。

黑色的车子缓缓驶离，肖战看着车尾消失在路的尽头，才缓缓直起身，蹲在地上，捂住了发烫的眼眶。蹲了太久的腿麻得厉害，他踉跄着扶着树干站起来，揉了揉发麻的膝盖，转身往回走时，脚步却轻快得不像话，心里的酸涩被一种滚烫的暖意填满——能看到王一博好好的，为了梦想拼尽全力，对他来说，就已是莫大的慰藉。

回到老巷时，夜色已经降临，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，照亮了青石板路上的青苔。肖战走到书店门口，刚掏出钥匙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，伴随着清脆的女声：“你好，请问这家书店是你在打理吗？”

他转过身，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身后，手里抱着一摞书，怀里还夹着一本摊开的诗集，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。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左右，扎着高马尾，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，眼睛明亮得像盛着星光，身上带着学生气的鲜活。“我是楼上的邻居，叫林晓雅，在南城大学读大一。”

女孩主动介绍道，“之前路过看到书店开着，今天整理了些旧书，想问问你收不收，扔了实在太可惜了。”

肖战愣了愣，连忙点头：“收的，你进来吧。”他推开书店的门，侧过身让林晓雅进来，暖黄的灯光漫过女孩抱着的书脊，拂过那些卷了边的书页，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
林晓雅把书放在柜台边，踮着脚打量店里的陈设，原木书架排得整整齐齐，书脊上沾着薄薄一层灰尘，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，角落里还摆着一盆长势旺盛的绿萝。“你把书店收拾得真干净，分类也很清楚，比我学校的图书馆还规整，找书肯定很方便。”她转过身，笑着冲肖战眨了眨眼。

“谢谢。”肖战有些腼腆地笑了笑，伸手去拿角落里的旧秤，指尖碰到冰凉的秤砣时，才想起要问价格，“这些都可以收，你看价格合适吗？”

“你看着给就行，我也不是来卖钱的。”林晓雅摆了摆手，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诗集翻了翻，“这些书我都看完了，放家里占地方，扔了又可惜，能让它们在书店里被更多人看到，挺好的。”

肖战点点头，低头翻看那些书，大多是文学名著和散文集，还有几本汉语言专业的教辅书，纸张泛黄却完好无损。他飞快地算了算，数了几张零钱递给林晓雅。

林晓雅接过钱，目光忽然落在柜台角落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上，她弯腰捡起来，扫了一眼上面的字，好奇地歪头问：“你也想了解成人大学啊？这个我知道，是社会上很多想提升学历的人都会选的途径，你也想参加吗？”

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，轻轻砸中了肖战藏在心底的心事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那张宣传单拿了起来，指尖微微蜷缩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：“今天路过巷口被人塞的，我还以为是骗人的，没敢仔细看。”

“才不是骗人的呢！”林晓雅眼睛一亮，语气里满是认真，“我表姐去年就考了，门槛不算高，还能边工作边上学，特别灵活。你看，这里有汉语言、工商管理，还有经济学、会计学这些专业呢。你想了解专业可以打上面电话咨询。”

经济学——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弱的光，倏地照亮了肖战晦暗的心事。这大半年里守着书店，闲暇时他总爱翻看店里每天配送的财经报道报纸，还有书架上那些蒙尘的商业论坛书籍，那些关于市场规律、资本流动的文字，总能让他看得入神，原来自己早就在潜移默化中对这个领域生出了兴趣。

“我基础太差了，初中都没毕业就没再读书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宣传单的边缘，“我考虑下。”

“没关系啊！”林晓雅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里满是鼓励，“成人高考的难度比普通高考低很多，我这里有复习资料和历年真题，都可以借给你。而且我读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，高中的知识点还记得一些，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，随时可以来楼上问我啊！”

“谢谢，那太麻烦你了。”肖战抬起头，眼底闪过一丝光亮，想起那些被他翻得起了边的财经报纸，想起自己藏在心底的念头，心里的微光，似乎亮了几分。

“不麻烦不麻烦，邻里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。”林晓雅摆了摆手，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，指针已经指向了八点，“时间不早了，我先回去了，明天就把复习资料给你拿过来！以后常来光顾你的书店！”

“好，谢谢你。”肖战送她到门口，看着女孩的白色连衣裙消失在巷口的路灯下，背影轻快得像一阵风。来南城大半年，他一直独来独往，很少和人交流，林晓雅的出现像一缕穿堂而过的阳光，照亮了他单调的生活。

林晓雅走后，肖战几乎是立刻折回柜台，从角落捡起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宣传单，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，好不容易才看清印得有些模糊的招生办电话。他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用力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，时针早已越过九点，招生办肯定早就下班了。

他轻叹一声，将宣传单小心抚平，夹进自己常看的那本财经杂志里，决定等第二天早上再打电话咨询。

第二天一早，书店还没开门，肖战就攥着手机站在巷口的晨光里。等指针刚划过九点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那个号码。电话接通的那一刻，他紧张得手心冒汗，语速飞快地询问起学历要求、考试科目，还有学费标准与报名时间——这是他最关心的几个问题。

招生办的老师耐心解答，告诉他初中肄业也能报考，本月底先参加入学资格审核，下月初统一进行文化课考试，只考语文、数学、英语三门，考过划定的分数线才能正式录取，不是报名就能上的。

肖战悬着的心慢慢放下，却没敢立刻高兴。他挂了电话，站在原地对着宣传单上的学校地址琢磨了半天，又掏出手机打开地图，输入书店和学校的位置。地图上跳出的路线很清晰，坐18路公交只要八个站，而且线路和王一博的舞蹈附中恰好是相反的方向，来回通勤既方便，也不用担心会和王一博撞见。

他快步回了后院阁楼，从床头的旧木箱里翻出那个薄薄的存折，看着上面的数字，指尖在存折封面反复摩挲。他掰着手指算了又算，这大半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，刚好够交一年的学费，往后边看店边复习，再找个周末的兼职补贴，应该能支撑下去。

再三权衡后，肖战终于下定了决心。他锁好书店的门，快步走到楼下楼道口，仰头朝着二楼喊了一声林晓雅的名字。没过多久，林晓雅的声音就从二楼传了下来，带着几分惊喜。肖战又大声问她今天有没有空。

林晓雅探出头，笑着挥了挥手：“今天周末没事，我带你去学校看看吧！招生办周末也有人值班呢！”

走进招生办大厅时，墙上的专业介绍展板看得肖战有些目不暇接。林晓雅陪着他逐一询问，招生老师细致地讲解了经济学专业的课程设置、学制年限和就业方向，当听到课程包含基础会计、市场调研、企业管理，未来还能往金融、商贸领域发展时，肖战没有丝毫犹豫：“老师，我选经济学专业。”

老师点点头，递给他一份入学申请表，又叮嘱道：“你先填好这份表，再交200元的考试报名费，后续等资格审核通过就能领准考证了。等考完试达到录取分数线，记得去教务处的财务室缴纳学费。”

报名手续办得很顺利，填表格时他的笔尖都带着微颤。走出招生办的门，阳光正好洒在他脸上，他却没敢笑得太开心，只攥紧了手里的复习资料，心里清楚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。

回到书店，肖战把准考证小心翼翼地夹在常用的笔记本里，又将复习资料整齐地摆放在书桌一角。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奥特曼挂件轻轻摩挲。他想起王一博在练功房里的样子，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颠沛流离，想起林晓雅的热心相助，一个清晰的目标在心底牢牢扎根。

走到窗边推开窗户，清晨的风带着领居家窗台的花香吹进来，拂动了他的头发。远处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，将城市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。

而此时的舞蹈附中方向，王一博刚洗漱完，坐在自家书桌前。他面前摊着语文和数学的复习资料，手里攥着一支笔，正皱着眉啃一道文言文翻译题。期末考试在即，他必须把文化课的成绩提上来，才能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步，更不知道，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，就在同一片晨光下的老巷里，正为了靠近他，踏上一条全新的求学之路。

书店阁楼的阳光和王一博书桌前的晨光，在城市的两端遥遥相对。两个怀着同样执念的人，在各自的轨道上拼命奔跑，而新的希望已经悄然萌芽，为这段跨越距离的守望，埋下了崭新的伏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