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乱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，在废弃厂房里轰然炸开。强光手电的光柱与闯入者雪亮的车灯交织碰撞，切割着浓稠的黑暗。人影幢幢，呼喝声、急促的脚步声、身体碰撞的闷响，还有被粗暴踢开的废弃金属零件滚动的声音，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惊肉跳的嘈杂。

王一博带来的人显然更训练有素，目标明确，动作迅猛。他们没有喊话，没有犹豫，直接扑向了围着肖战和那幅画的几个人。瞬间，扭打声响起。

肖战被身后那个男人死死扣着肩膀，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，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。但他顾不上疼痛，眼睛死死盯着混乱中心。

他看到王一博像一道黑色的闪电，径直冲向那个拿着画的沙哑声音男人。对方反应也快，将画往旁边同伙手里一塞，挥拳迎上。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，动作快得让肖战眼花缭乱。王一博的身手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凌厉凶狠，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戾气，完全不是平日里那个冷峻矜持的商界精英。

画被抛来抛去，在几双手中争夺。肖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那幅画本就脆弱不堪，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！

“画！小心画！”他忍不住嘶喊出声。

他的喊声似乎引起了王一博的注意。王一博在格挡的间隙，目光如刀般扫过来，与肖战惊慌的视线对撞了一瞬。那一眼，复杂至极，有焦虑，有怒意，还有一种肖战看不懂的、近乎偏执的决绝。

下一秒，王一博硬生生挨了对方一拳，闷哼一声，却借势猛地侧身，一个干脆利落的肘击狠狠撞在沙哑男的肋下！沙哑男吃痛弯腰，王一博看准机会，飞起一脚，精准地踹在另一个正抓着画框边缘的男人的手腕上！

“啊！”那人惨叫一声，手一松。

画框脱手，眼看就要掉落在地！

电光火石间，一道身影猛地扑出，不是王一博，也不是对方的人，竟是之前按着肖战的那个男人！他不知何时松开了肖战，以一种近乎扑救的姿态，在画框即将触地的瞬间，险之又险地接住了它！

肖战愣住了。这个王一博的人……竟如此在意这幅画？

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，肩膀上骤然一轻。挟持他的男人松开他，迅速加入了战团，目标明确地攻向那个沙哑男的同伙，帮助王一博的人迅速控制局面。

肖战失去支撑，踉跄了一下，靠在了冰冷的机器上。他这才看清，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搜画、抢画的几个人，在王一博带来的人和王一博本人不要命般的攻击下，迅速被制服，按倒在地。

沙哑男也被王一博反剪双臂，死死压在一台废弃的车床上，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咒骂。

厂房里的打斗声很快平息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。车灯依旧亮着，照亮了这片混乱的战场和飞扬的尘土。

王一博直起身，胸膛微微起伏，嘴角有一处破皮，渗出血丝。他抹了一把嘴角，看也没看那血迹，目光第一时间扫向肖战，确认他无恙后，才转向那个救下画的男人。

“林晟，画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。

那个叫林晟的男人——正是两次“请”肖战上车的男人——小心翼翼地将那幅除了争夺时不可避免的些许新擦痕、总算大致完好的画，双手递给王一博。

王一博接过，目光沉冷地扫过画作，确认核心部分（那处藏着纤维纸的地方）似乎未被破坏，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松弛了一丝。他拿着画，一步一步，走向靠坐在机器旁、脸色苍白、惊魂未定的肖战。

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肖战的心上。

王一博在他面前停下，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刺眼的车灯光线，投下一片阴影。他低头看着肖战，眼神锐利如鹰隼，里面翻涌着肖战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——后怕、怒意、审视，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痛楚。
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与你无关’？”王一博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压抑着怒火，“这就是你说的‘自己能应付’？肖战，你知不知道今晚如果不是林晟一直暗中跟着你，如果不是他发现你被带到这里，你现在会是什么下场？！”

他的质问，像冰雹一样砸下来。肖战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想说自己有警惕，想说自己也在试图求生，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事实摆在眼前，他确实高估了自己，低估了对方的肆无忌惮和行动速度。如果不是王一博……

“画……画里有东西……”他最终只是涩然地吐出几个字，目光落在王一博手中的画上。

王一博眼神一凝。“什么东西？”

肖战看了一眼周围被制服的人，还有王一博那些沉默伫立、训练有素的手下，压低声音：“一张纤维纸，摩斯密码，写着‘销毁证据’、‘周瀚关联’、‘海外账户’、‘速离危险’。”

王一博的瞳孔骤然收缩！握着画框的手指猛然收紧，骨节泛出青白色。他的脸色在车灯映照下，变得异常冷峻，甚至有些骇人。

“纸呢？”他问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我……烧了，冲掉了。”肖战回答，感觉到王一博身上骤然散发出的、更加凛冽的寒意，连忙补充，“但我记住了内容！一字不差！”

王一博死死盯着他，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穿透，审视他话语的真实性，评估他此刻的状态，以及……他在这整件事里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。

良久，王一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，那气息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。“你做得对。”他最终说道，语气复杂，“这种东西，不能留。”

他转过身，对林晟吩咐：“把这些人处理干净，问清楚是谁指使，怎么知道画和肖战的。还有，查那个顾文卿，我要他所有的资料，立刻！”

“是，王总。”林晟应下，示意手下将地上那几个挣扎咒骂的人拖走。

王一博又看向肖战，眼神里的凌厉稍缓，但依旧沉重。“这里不能待了。跟我走。”

“去哪？”肖战下意识地问，身体依旧僵硬。

“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王一博言简意赅，不容置疑。他伸出手，不是拉他，而是示意他跟上。

肖战看着他伸出的手，又看了看他嘴角的血迹和手中那幅命运多舛的画。他知道，自己又一次没有了选择。之前的倔强和逃离，在刚才那场真实的暴力面前，显得那么可笑和脆弱。王一博或许不可全信，但至少，他刚刚真真切切地救了他，而且，他似乎真的在追查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
他撑着冰冷的机器，慢慢站起来。腿有些软，但他稳住了。他没有去碰王一博的手，只是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后。

走出废弃厂房，夜风更冷。外面停着几辆黑色的越野车，引擎低吼着。王一博带着他走向中间那辆，拉开车门，示意他上去。

肖战坐进后座，王一博也坐了进来，就坐在他旁边，将那幅画小心地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。林晟坐进副驾，车子迅速启动，驶离这片危险的区域。

车厢里一片沉默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空调细微的风声。王一博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，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。嘴角的伤口已经凝结，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。

肖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越来越陌生的街景，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想问很多问题：王一博是怎么找到他的？林晟一直在暗中跟着他？那个顾文卿到底是谁？“他们”又到底是谁？今晚这些人是谁派来的？

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。他知道，即使问了，王一博也未必会给他全部答案。他们之间，隔着的不仅仅是十年的误解和伤害，还有此刻这深不见底、危机四伏的谜团。

车子驶入一个他从未到过的高档别墅区，最终停在一栋外观简约现代、安保措施明显严密的独栋别墅前。不是山顶那座，这里更低调，更隐蔽。

“下车。”王一博睁开眼，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，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。

肖战跟着他走进别墅。内部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，但明显有人定期打理，干净整洁，却没什么生活气息，像一处安全屋。

王一博将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，转身对林晟说：“安排人守好这里。没有我的允许，任何人不得进出。再调两个人，二十四小时轮班。”然后，他看向肖战，“你暂时住在这里，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一间。需要什么，跟林晟说。”

他的安排迅速而周密，完全掌控了局面。

“我要住多久？”肖战问。

“查到顾文卿，弄清楚今晚的事，确保你安全之前。”王一博看着他，眼神深邃，“或者，等你自己觉得足够安全，可以再次离开。”

他的话，给了肖战一个看似有选择、实则别无选择的答案。

肖战没再说什么，转身上了楼。他找到那间指定的客房，不大，但设施齐全，床品崭新。他关上门，反锁，背靠着门板，缓缓滑坐在地。

紧绷了一夜的神经，直到此刻，才敢稍稍松懈。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，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他差一点，就差一点，就……

楼下隐约传来王一博和林晟压低声音的交谈声，听不真切，但语气严肃。

肖战抬起头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天边，已经隐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鱼肚白般的光亮。

破晓之前，是最黑暗的时刻。而他，刚刚从一场真实的黑暗暴力中挣脱，又被带入了一个看似安全、实则更加迷雾重重的庇护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