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战回到B-107,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在地。和室里温暖的纸灯光晕、清酒微醺的气息、王一博那番沉重而矛盾的话语……都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,被地下室阴冷的空气迅速打散,只剩下心脏钝重而空洞的跳动声。辞职。这个念头一旦清晰,反而带来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。他不要再待在这个被王一博阴影笼罩的地方,不要再忍受那些不明不白的“关照”和暗流涌动的排挤。哪怕前路更加艰难,也好过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、如同提线木偶般的窒息感。他连夜起草了辞职信,措辞简单直接,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述,只说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。第二天一早,赶在大多数人上班前,他将打印好的信塞进了赵师傅办公室的门缝,然后回到地下室,开始收拾自己不多的行李。工具、颜料、书籍、那几张父母唯一的合影、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……就是他全部的家当。打包的过程很快,几个纸箱就能装完。他看着这个短暂栖身、却承载了他无数个不眠之夜和紧绷神经的角落,心中竟无多少留恋,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。接近中午,他的手机响了。是赵师傅,语气前所未有的焦灼,甚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:“肖战!你的辞职信我看到了!这……这太突然了!是不是工作上有什幺不满意?还是……还是有什么别的困难?我们可以谈!你先别冲动!”“赵师傅,我考虑清楚了,就是个人原因。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。”肖战的声音平静无波。“可是……可是这不合流程啊!你好歹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!而且……而且王总那边……”赵师傅的声音压得更低,透出为难和一丝恐慌,“王总早上特意问过你的情况,你这突然要走,我……我没办法交代啊!”果然。肖战心中冷笑。“该交接的工作,我假期前已经基本完成。剩下的,资料都在我工位上,很清楚。至于王总那边……麻烦赵师傅如实汇报就好。我的离职,与任何人无关。”不等赵师傅再说什么,他挂断了电话,并顺手关了机。下午,他联系了一家价格最便宜的小型搬家公司,约定第二天一早就来拉走他的箱子。然后,他拿着身上最后一点现金,在孵化楼附近一个老旧小区里,租下了一个仅有十平米、不见阳光的半地下隔断间。租金比B-107还便宜一点,条件也更差,但至少,那里没有王一博的“关照”,没有博远的标志。傍晚,他最后一次检查B-107,确保没有遗漏。目光扫过那个从未打开的昂贵食盒和恒温加湿器,他顿了顿,走过去,将它们连同那瓶未开封的品牌矿泉水一起,放到了门外走廊的垃圾桶旁。做完这一切,他锁上门,将钥匙留在门框上方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——这是他和物业的一个小约定。然后,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栋充斥着冰冷记忆的大楼。夜色再次降临。肖战坐在新租的、散发着霉味和潮湿气味的隔断间里,身下是房东提供的一张吱呀作响的旧行军床。没有桌子,他将一个纸箱倒扣过来充当工作台。头顶唯一的白炽灯发出刺眼而惨白的光。手机开机,瞬间涌入数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提醒,来自赵师傅、林默,甚至还有一个陌生的固定号码。他一条都没看,直接拉黑,然后将手机扔在一边。世界终于清静了。一种带着疼痛和孤注一掷的、荒凉的自由。他知道,离开博远,意味着之前“清源”基金会那点渺茫的希望也彻底断绝,意味着他要重新开始,在最底层挣扎,接更零散、更廉价、甚至更不规范的活儿。但他宁愿如此。然而,他低估了王一博的决心,也低估了那潭深水之下,真正危险的暗涌。就在他搬入新住处的第三天傍晚,他正在附近的小超市购买最便宜的方便食品,手机突然响了。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“请问是肖战先生吗?”一个温和但陌生的男声传来。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“您好,我是‘静观’画廊的负责人,我姓陈。我们这边最近收到一批需要紧急处理的老旧画作,时间比较紧,听说您之前在‘艺境’中心负责过一些疑难杂症的修复,手艺精湛,所以冒昧联系您,想问问您是否有兴趣接这个私活儿?报酬方面,我们可以面谈,肯定比市场价优厚。”肖战愣住了。“静观”画廊?他没听说过。对方怎么知道他的联系方式?还知道他之前在“艺境”做过什么?“陈先生,您是怎么知道我的?”他警惕地问。对方笑了笑:“这个圈子说小不小,说大也不大。您之前在拍卖预展上修复的那几件杂项,很受几位行家私下称赞,我也是辗转听说的。至于联系方式……是从‘清源’基金会一位朋友那里问到的,希望您别介意。”理由听起来似乎合理。高报酬的紧急私活儿,对此刻囊中羞涩的他来说,无疑是雪中送炭。但经历了这么多,肖战的本能告诉他,这太巧了。“谢谢陈先生好意,不过我刚接手了别的工作,时间排不开,抱歉。”他婉拒了。“这样啊……那太遗憾了。”对方语气听起来确实很遗憾,“那如果您后面有时间,随时联系我。我们画廊很希望能和您这样的匠人合作。”挂断电话,肖战心中的疑窦更重。他打开手机搜索“静观”画廊,跳出来的信息很少,只有寥寥几条新闻,看起来是一家新开不久、定位小众高端的画廊,地址在另一个区。是巧合吗?还是……又一个试探或陷阱?他不敢掉以轻心。接下来的两天,他深居简出,只通过网络平台接了一个极其简单、报酬微薄的在线图片修复小单,勉强维持开销。他需要时间观察,需要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摆脱了那双眼睛。第四天晚上,他正在用简陋的工具处理那个小单,楼下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,夹杂着东西摔碎的声音和女人的哭喊。这种老小区隔音极差,邻里纠纷是常事。肖战起初没在意,但争吵声越来越响,似乎还夹杂着男人的怒骂和推搡声,就在他这层的楼道里。他皱了皱眉,起身走到门后,透过猫眼向外看。昏暗的楼道里,两个醉醺醺、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堵在对门那户租客门口,骂骂咧咧,用力拍打着铁门,嘴里不干不净。对门住着一个独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,此刻门紧紧关着,能听到里面孩子惊恐的哭声。“开门!臭娘们!欠老子的钱什么时候还!”“再不开门老子把门拆了!”其中一个男人开始用脚猛踹铁门,发出哐哐巨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其他邻居的房门都紧闭着,没有任何人出来干涉。肖战的手握在门把手上,紧了又松。他不想惹事,尤其是现在。但门外的叫骂和踹门声越来越烈,孩子的哭声也越来越凄厉。就在他犹豫的瞬间,那个踹门的男人似乎嫌不过瘾,猛地转身,猩红的眼睛扫过楼道,恰好对上了肖战门上猫眼的反光。“看什么看!滚回去!”男人恶狠狠地吼道,摇摇晃晃地朝他的房门走过来。肖战的心猛地一紧,下意识后退一步。那男人走到他门前,也用力踹了一脚,薄薄的木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“妈的,这破地方住的都是怂包!”男人啐了一口,又转身回去继续踹对面的门。肖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呼吸急促。这不是普通的邻里纠纷,这两个醉汉显然是来找茬的。对门的女人怎么会欠这种人的钱?还是说…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:这是冲他来的?是警告?还是想制造事端,把他逼出这个临时落脚点?他不敢确定。但门外持续的暴力声响和女人孩子绝望的哭喊,让他无法再袖手旁观。他咬了咬牙,拿出手机,拨打了110。报警之后,楼下的骚动很快引来了附近巡逻的警察。两个醉汉被带走,对门的女人和孩子暂时安全了。但这一夜,肖战再也没能合眼。他坐在行军床上,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,警惕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。第二天,他出门时格外小心,注意观察周围是否有可疑的人或车辆。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,但那种被暗中窥伺的感觉,却比在博远时更加清晰,更加如影随形。他知道,自己可能真的成了某些人的“靶子”。王一博的警告,或许并非危言耸听。只是,他分不清这危险是来自于王一博口中的“王家某些人”,还是……来自于王一博自己那复杂难明的意图。他就像一片孤舟,好不容易挣脱了一处看似平静却暗藏漩涡的港湾,却又驶入了一片更加迷雾重重、危机四伏的海域。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,不知何时,就会掀起将他吞噬的巨浪。而他,除了握紧手中那点微不足道的、赖以生存的技艺,别无他法。前路茫茫,寒意彻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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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来了